人常说,酒和女人是这世上最易叫人迷醉的物事。我却总不明白——迷醉,究竟是怎样一种滋味?
酒到我唇边,再烈也烈不透那层清醒。浅酌时能数清杯底的酒线,痛饮后也辨得清归途的路;便是醉了,心里那点透亮也不会散,像蒙着层薄纱,什么都看得分明,偏生没了那份昏沉的快意。
和女人相处,又总绕不开那份拘谨。话到嘴边要打个转,眼神碰着要赶紧错开,便是寻常说笑,也像隔着层薄纸,暖不透,也近不了。所以这么些年来,我竟从未尝过“迷醉”的真味,只当那是别人的热闹,与我无关。
昨夜有场聚会,酒和女人终于都凑齐了。案上的花雕温着,啤酒泛着泡,威士忌的香飘得满室都是;女人们说着笑着,鬓边的发梢随笑声颤着,像春日里的柳丝。
可于我,不过是多了几盏酒,多了几句闲话——热闹是他们的,我依旧是个局外人,坐得远远的,看酒液在杯里晃,看人影在灯下动,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凌晨四点四十分,我忽然醒了。梦里还缠着昨夜的喧嚣,舞池的鼓点、碰杯的脆响、女人们的笑声,都复写在枕上的寂静里。
心里竟莫名地冒起些冲动:想再把昨夜没喝完的酒混着喝一遍,让花雕的绵、啤酒的爽、威士忌的烈,在肚子里搅出些翻涌的浪;想再跟着“老婆们”(酒桌上的戏称)、同事们,在舞池里把腰扭得松散,把日子过得癫狂些
——那是都市里男人们都有的冲动,像雨后的青苔,随便找个缝隙就能滋长,热烈,却也荒唐,可也只是冲动。像窗玻璃上的霜花,看着真切,一触就化。
那样的癫狂,于我终究是隔了层的幻梦,是只能在心里过一遍的意淫。我太清醒了,清醒得有些可恨——在糜乱的边缘,总还能稳稳地站着,像株守着规矩的竹,从不肯弯一弯腰,沾一点泥。
活了这几十年,竟从不知道“堕落”是个什么模样;也常暗忖,若能像旁人那样,潇洒地把人间当游戏,日子会不会少些寡淡?可转念又笑自己痴——早过了那样的年纪,肩上的担子,心里的分寸,都容不得半分放肆了。
后来才渐渐懂,有些心思,就像酒和女人,等你终于敢去碰了,时间早把你能“亵玩”的资本收走了。就像想喝酒时,胃已经扛不住那股烈;想放肆时,早已没了不管不顾的底气。
人总是这样,盼着醉酒的晕乎,却怕醒后的头疼;盼着被爱的温暖,却怕付出后的空落——就像昨夜醉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满室的喧闹,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掏走了似的。
蓦地就想通了,我们总在执着地找“爱人”,总信“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却忘了“喜欢”才是最朴实的词,忘了“葡萄美酒夜光杯”里那份浅淡的闲情。
喜欢一个人,不必轰轰烈烈,不必山盟海誓,就像喜欢一杯温酒,不用仰头猛灌,小口抿着,暖意就从舌尖漫到心口;
喜欢一个人,能成就最平淡的婚姻,就像夜光杯里的葡萄酒,不必多烈,那点醇香,就够让人记一辈子——那才是千金难换的佳酿啊。
说起酒和女人,总想起李白。他的诗,一半是酒浇出来的,一半是情浸出来的。他谢了朝堂的功名利禄,把心事全泼在纸上,醉了就喊“天生我材必有用”,醒了就写“清水出芙蓉”,活得那样尽兴,那样坦荡。
考拉说,感性的男人,多是小说或电影里的悲剧人物。
可若都用理性去丈量这世间万物,酒不过是些液体,女人不过是些寻常身影,万物都没了心跳的温度,没了那点鲜活的灵韵——那样的世界,也太沉寂了。
人活一世,原该感性些的。感性地举杯,让酒暖透胸膛,不必求醉,只求那点微醺的暖意;感性地去懂女人,像懂一朵花的开落,一片云的舒卷,不必求近,只求那份心意的相通;感性地做个男人,不必太清醒,不必太拘谨,只愿活得真切些,坦荡些。
酒还是酒,女人还是女人,我还是我。只是如今才懂,最难得的不是迷醉,是清醒着敢去喜欢的勇气;最珍贵的不是烈酒,是把日子过成“喜欢”的模样——那样的日子,才像温在炉上的花雕,越品越暖,越品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