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抽血或打点滴时,医生还有身边的大人都告诉我,害怕就把头扭过去,看一看别处。长大后,我都是盯着医生,撕开一次性的包装袋,拿出针头,在我胳膊肘以上的位置,绑上医用松紧带,青色的血管比皮肤高出一些,我按医生的要求握拳、松拳,我盯着细细尖尖的针头,囊进皮肤,医生解开松紧带,我伸开拳头,我看着暗红色的血液,从细细的针头管里流到医生手中的血液检测管,一管,两管,三管…他们觉得我害怕。我不是害怕,我只是听话。北京时间,下午七点四十五,从老家到北京丰台站的火车进站了。我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左右手食指,死命对挤着额头的痘痘,黄色的脓包与红色的血液,直喷而出,溅在浴室柜镜面上的斑迹,像小时候,拿苍蝇拍打死的苍蝇,血液与尸体,分离又混合的溅在被打死的周围。晚上没有月亮。屋里暖气很足。我给女儿做的炒面,她吃的一干二净,陪女儿写作业,陪女儿追剧。早上,我分别给爸妈发了消息,“你们到了北京,直接回燕郊,我不想见你们,我累极了”。早上,我除了发这个消息,我一件一件地解决,回老家奔丧落下的工作。我与同事,分享我的解决方案,我与同事商讨,我与同事玩笑。我接起我妈的电话,在楼道里与她嘶吼。我除了发“你们不要来了”的信息,我还在一家人的群里,发了很多条信息。我知道用什么样的语言,会像刀一直插人心窝。这是我在这个家,学到的本事。 电话里的我妈,声音微弱,她让我别再发了,“看在我刚过世的妈,你的姥姥的份上,别再发了”。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真是个混蛋,我快要开始愧疚,我快要开始妥协。我妈说,“你爸就是好这一口酒。”好这一口酒,我妈,她一个受害者,为何如此轻飘飘说出。好这一口,就像一个人好吃烤鸭,好吃猪蹄,与一个人好杀人,是同等级别的喜好。她是忘记了吗?忘记了,就会好过点吧,忘记多了就没了原则,模糊了软弱,让麻木升级为保护她的壳。或许就像小时候的我,闭上眼睛,骗自己,使劲紧闭一会,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不是真的。往常,一个半小时后,我的爸妈,会带着大包小包,该到了。这次,我不用再等了。
出租车行驶在,长满沙棘的盐碱地中修车出的,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公路上,公路不宽,遇到着急的非要超车的,两车擦车而过的火星子,似乎也被车轱辘扬起的干燥尘土,掩盖了。司机猛地握紧方向盘,用方言啐了句“卧槽”。淡蓝的天,加了深灰的底色,日头不多也不大,斑斑驳驳的褐色盐碱地上,长着没有一丝水分的黄褐色沙棘。这条路,抽掉了秋的浓郁和夏的旺盛,只有沙尘与冬日的低温,搅拌在一起。这是西北的冬日。这是我忘了,有多少年没有回过的,家乡的冬日。五个人的出租车有些拥挤。坐在副驾驶上的我弟,没有回过头,是一直盯着前面的路,前面的风景吗? 靠右窗户的我,盯着窗外右边的风景,靠左窗户的我爸,是在看左边窗外的风景吗?其实没什么风景可看,只是沉默着,眼睛需要有个地方盯住。 只有坐在中间的我妈,一会埋怨我爸和我弟,走的太急,没有带上件体面的袄,一会又问,导航已提示好几次“您已超速”的司机,是不是开的太慢了。姥姥的灵堂设在城郊不远处,玻璃顶棚,罩住了灰色的天,还折射进了一些光,开了灯,比外面要晴朗亮堂。灵堂中间,横直拉开的黑色帷帐上,印制着姥姥的照片,露着牙齿,眯着眼睛,笑容灿烂到让人以为,死掉的是别人。有个称呼,以后我再也没法喊出,有个称呼,我喊出来,再也不会有人回应。 我妈跪倒在灵堂右边烧纸的地方,从低声的抽泣,到有声有调用方言喊出哭丧词。我不太想哭。我想把整个身子坍塌到垫子上的我妈,拉起来,她的身体很重,我爸过来,拉起了我妈。我双膝跪在垫子上,我低头扒拉着火盆里的黄纸,一点点烧成灰烬,我磕头,抬头。我看见灵堂桌上,姥姥的遗像还是笑得灿烂的那张,跪在我右边的舅舅,颧骨高过眼框骨,左边的眼珠下,都是红血丝。我不想哭。可眼泪还是从胸腔顶了出来。往后的几天,我看见跪拜的小舅爷,走路的姿势,那么像姥姥,我要哭,我看见人群里,无助的大舅爷的侧脸,像极了姥姥,我要哭。我看见姥姥的三个弟弟,想在最后盖棺前,看一眼姐姐,因为等不了太晚,因为不能违背祖宗礼制,而遗憾离开,我要哭。我离开灵堂,我想出去走一走。
一阵黄风刮起,路边的树,随着树叶的抖动,树叶的掉落,好像都在移动,一切物体,都被风沙刮模糊了,走着的路人,东倒西歪也没了清晰的轮廓,整个小城仿佛飘荡在阴间。葬礼开吊的前一天,阳光很好,外面枯枝乱叶上的毛刺,都清晰无比。灵堂顶棚的玻璃,能看见透彻的蓝天,折射进的光,照在灵堂中央,猩红与明黄色并排而置的棺材上。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提前来吊唁。很多人,我都陌生,就像每天在地铁萍水相逢的很多人,今天我们相遇在灵堂,但明天,但以后,大概谁也不会记得谁,谁也不会再遇到谁。也有我熟悉可记不起称呼的,在我有点印象有点熟悉的脸上,填满了沧桑。 总有年长的人,拉着我的手,说着一些我没有记忆的往事,浑浊衰老的眼睛里,流出的眼泪,像沙尘伴着雨水。有人只是坐在凳子上,不走动,不聊天,盯着姥姥的棺材、遗像或者灵堂里的某一个点,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坐了一上午,抽了一上午。我妈哭的少了,她越来越忙。她要给每个走进灵堂的人,包括穿校服的小娃娃,她都得下跪磕头,这是礼制。我们几个外孙女、外孙是不需见人就下跪磕头的,毕竟在家族称呼里,我们带了个“外”字。有时候,我妈和几个姨,外出买祭供品,灵堂右侧的位置,就由我和几个表妹补上,来一个客人,我们磕一个头,客人烧纸时,左侧尖利又高昂的唢呐声灌入耳膜,即便藏到最深处的伤心事,也会被划出口子。客人烧完纸,我们要在磕三个响头。持续跪着,连续的磕头,虽然有个不算太薄的垫子。可在灵堂里的我,除了跪着、磕头,还能最后再为姥姥做点什么呢?来来往往熟悉的不熟悉的人,都会问我一句,“哪天回啊”,听完我说,“明天”,又都很遗憾的说,“要能多待几天多好。”我持续喝水,喉咙持续发干。我小时候记忆中的快乐,从来没有因为口干舌燥有过不开心。我改签了飞机,延迟回京一天。
灵堂内,还设了几个待客和休息的内屋,几个主事人,要把能喝酒的请进屋里,姥姥是八十六岁在睡梦中过世的,要丧事“喜”办,这酒,就是“喜”的氛围。一上午的时间,一下午的时间,从屋里,总会走出来几个歪歪扭扭的人,别人家的丧事,也不过是他们的一场酒事。
这,歪歪扭扭的人里,有我爸。
我有些后悔改签了机票。灵堂内走进走出,我熟悉的不熟悉的,衰老的年轻的人们,本来明天,我或许就与这一切,都没有关系了。我抬头又看见,帷帐上姥姥的遗像,看见刚与我聊过天的妹妹冲我微笑,还有跪倒在灵堂旁的我妈,和两个姨,低头垂泪。是啊,她们没有妈妈了。我走进内屋的待客间,走到了我爸喝酒的那桌。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们的舌头像带了一幅合适的刑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是不是已在桌上传了几个来回。他们的眼神是涣散的,像隔着一层温热的毛玻璃。我微笑着把双手搭在我爸肩膀上,像小时候向他讨要一件心爱的玩具,摇晃着他的肩膀。“爸,少喝点吧”。
他的瞳孔慢悠悠的,在好几秒之后才与我对上,只是焦点似乎落在我背后。他的嘴角拉出一个空洞的弧度,笑意并未抵达眼睛,而是悬空在脸部三秒之后,好像脖颈下有根弦,把那弧度从嘴角往下拽,一种诡异又可怖的笑容。
他衰老的松弛的眼皮,像一摊不受控的烂泥,使劲往下耷拉,他还是挣扎着要把这摊烂泥定了型。他的右手,朝着对面那个用自己的拳头矗着脑袋的醉汉,握着一个随时准备划拳的姿势。“你不让我喝酒吗?”
他那被酒精腌制大的舌头,终于说出了一句我能听清的话。我还是微笑着。我拉着他得手,是宽厚温热的,是小时候牵过我,抱过我的手。“爸,别喝了吧,去睡会吧”。我一杯一杯的给他倒水,一根烟接一根烟的给他点火,我已经顾及不了什么吸烟有害健康。“这我姑娘,在北京,首都”。
他用三秒即逝的笑容,把我指给了酒桌上的其他人,算是介绍。他始终不想让他发肿发胀的舌头停下,他说,“ff,你要听爸爸的话”。“嗯嗯,就是听了你的话,才能有现在这么厉害的我”。我的微笑雕在了脸上。。
酒桌上的人都说,老高就听姑娘的,酒桌上的人都夸,老高有个小棉袄。“爸,去睡会吧。”他总算站起来了。他摇摇晃晃在寻找地球的水平线,像站在暴风雨的甲板上,苦苦寻找重心的水手。他躺在床上,还一直重复着,类似,“feifei有很多事你不知道,我很难”之类的话]。我一直回应着,回应着,回应着……
我想把桌上那一瓶酒都灌进我嘴里。醉了可真好。躺在床上的我爸,没有脱衣服。睡了就行,睡了就好。
酒桌上的划拳声像高昂的战歌,灵堂角落里跪着的人还在哭泣。凛冽的夜风刮跑了云彩,枯藤枝条,顶着月牙尖尖的一端。
我终于躺到了床上。像一棵干枯的沙棘,躺在盐碱地里。
开吊这天,我爸没喝酒。像没喝雄黄酒的蛇妖,保持着修炼千年的人形体面。他在灵堂外,招呼前来吊唁的客人,把他们让进里屋,他问我要不要去吃臊子面,来的时候我一直念叨,他让我多看着我妈,最近情绪激动,会悲伤过度。之后,他又和几个长辈,坐车去很远的郊区坟地,要把去坟地路上的积雪全部清理掉。我问他,“会不会穿的太少会冷,要不别去了”,他说,“不冷,没事”。灵堂内,像集市一样热闹。前几天打过照面或从未露过脸的人,今天全都到了。棺材被淹没在花花绿绿的祭品之中,六只关在狭窄笼子里的祭祀羊,时不时晃头蹬腿,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们,齐刷刷的跪在灵堂中央,道士用方言念着悼词,我也听不懂,时不时停顿一下,配上一段唢呐与嚓的交响哀乐。法事结束,所有人都去旁边的宴客厅吃上一顿美食大餐。过了晚上十一点半,到了盖棺时。主事人迈着并不稳当的步子,带着呼吸中的酸腐酒气,告诉我们,“盖棺时,不能讲话,不能发出响动”。一句简单的话,他拿着长者的架子说了一遍又一遍。“大舅,不是你让我们安静,现在不停说话的人,是你。”我盯着他浑浊的双眼,削瘦脸上的皱纹,被酒精扭曲了方向。我知道不该用清醒人的语言逻辑,与醉酒的人讲话。
我知道,但我做不到。
我爸说了一句,“别和醉汉计较”。我抬头看了一眼,但把刚才满眼怒火盯着大舅的眼神,也撇给了他。姥姥总算睡在了棺材里。
表弟的鼻血犹如泉水,从两个鼻孔同时涌出。凛冽的夜风,像一条又细又狡猾的蛇,穿透衣物的缝隙,冰冷地游走于全身。
飞机起飞前,我妈在群里发来一段视频,我点开,晨曦不足,阴蓝的天,雪片子好像要要顺着车灯的光,冲出屏幕,砸到我脸上。顺风的雪,密密匝匝朝着黑压压的人群,乱窜乱撞,送葬的队伍里,所有人,都只是低着头,一脚踩进雪里,拔出带泥的脚,再踩进雪里,白茫茫的一片天,有一条渐远的黑线。
我在群里发了一句“这雪真大啊”,我妈回,“这是姥姥给子孙的好兆头—披金戴银”。我关了屏幕,飞机钻入了一片无边的灰白。
我身上唯一的,不算重的双肩包,压在后背,我走的很慢,只是往前走。机场多的是超高落地大窗户。灰白色高雅的现代设计建筑,清晰的指示牌,我其实也不用思考该往哪里走,跟着人流,总归,会找到出口。
两个半小时前,我还在老家比地铁站还小的机场。明明双脚已踩在了大兴机场,华丽的、光亮的、一尘不染的地面上。可总觉得有只脚,像听到了“向右转”口令,但没有来的及撤回。
我终于躺在床上,终于有个东西,可以支撑我疲惫不堪的身体。是我微信视频的铃声,我昏昏沉沉摸到,接通。他被酒精扭曲的脸,好像要从屏幕里挤出来,那被酒精泡发的声音,为何千里之外,我依旧还能听到。“ff,我来你舅舅家了”。我的胃里,像喝了白酒啤酒红酒混着隔夜饭,发酵后的酸腐味,强烈翻腾,我的床,也失去了撑力。微信的消息提示音,我点开,我弟发来的消息。我以为我千疮百孔的心,早已被水泥补好,可那些信息里的字,就像一个个飞镖暗器,戳破了我内心不过薄如萱纸的补丁。
呵,呵呵呵!一屋疯子。
我被怒火和眼泪撕扯的脸,是否也变了形?胸腔内用力发出的嘶吼,整个单元楼是否都能听得清?但远在千里,视频里的我爸,一定听的见,看的清。我爸挂了视频,我打过去,他挂断。我穷追不舍地一大段文字,已经跟到了群里。他回,“ff,求求你别发了”。
我们一脉相承的会发疯。我求过他吗?我不记得,所以我不记得了。所以,我为什么要答应他的请求。
我爸视频不接,我就一段文字接一段的在群里发,我爸退了群,我在群里发一遍,我还要单独再给他发一遍。
我等着他删除我,但他,没有。
似乎所有的故事都该有个结局,才算结尾,无论是以爱以恨,似乎都该有个交待。
没有了,我就只想写到这里。故事之所以难结,是因为生活本身没有结局。爱与恨的撕裂,没有什么答案,没有幸存者也没有无辜者。恨从来都不是因为单纯的恨,因为有太多太多的爱,才让恨无法坦然,才让恨如此的愧疚与不安。
我一刀一刀地扎向自己、家人,我也不过是扎进了家族的血脉。只是我内心奢望,这一次留出的是多年的淤血,写下来,是让这些有了一个出口。若干天或若干年,我相信我的内心还充满着爱,恨如污血一点点的淌走,我想要一个清透的,爱还会流动的我。而该面对的生活还在面对,家庭、父母,工作,我依旧会在各个角色中周旋,在这些角色的间隙里继续寻找坚实的自我。
我从不会放弃爱,也依然会勇敢的面对恨,我凝望过内心深渊的洞口,我嘶吼过、发疯过、恨过、怨过,让所有的情绪像一击高射炮,对准自己,对准家人。黑夜中我,也从未哭泣,白日里我还是温柔的妈妈,这一切,都只是我生活中的一个桥段。
我的生活还在继续,而我的书写也还在继续。
故事,就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