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高中的时候，在校门外一家小饭馆订餐。每天去吃饭，总能遇到一个低我一个年级的学弟。他似乎不会走路，每天都在奔跑。
学弟长得又高又大，不分寒暑，一年四季都穿一身草绿色军装，足登一双黄胶鞋。那样的打扮在高中校园，真是一道奇特景观。虽然在那个年代，学校还没有强制高中生必须穿校服，但是校园里还是以穿校服的孩子居多。即使不穿校服，大家也就是一身便装。整日穿军装，不知学弟究竟是对当兵有何等难舍的情节。
更奇怪的是，学弟从不走路。随时见到他，他都在奔跑。中午下课铃响，我们正三五成群慢悠悠踱出校园去小饭馆就餐，突然听到身后一阵叮铃咣啷的响声，头也不需回，就知道一定是学弟跑过来了。那叮铃咣啷的声音，是他饭盒里的刀叉在与饭盒壁碰撞。“饿死鬼投生！”有同学笑话他。是啊！很少见到那么急于赶去吃饭的人。
后来我们才发现是错怪了他。他其实不是急于去吃饭，他做什么事情都是用跑的。上午第三节课做早操，他噼里啪啦从楼梯上跑下来，不时躲避走在身前的同学，一个急转弯，又一个急转弯，像是在玩“神庙逃亡”游戏。晚自习结束，又看到他端着胳膊跑回男生宿舍，有时候胳膊下夹着几本书，有时候身后背着一个大大的充电手电筒。
吃饭的时候，他自然是不跑了，但也绝不肯像其他同学一样老老实实坐在餐桌前。他总是站着就餐，两条腿轮流交换重心，看上去像一座摇摇晃晃的钟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班级上课也站着，也随时摆出一副准备奔跑的姿态。我认真想象了一下那场景，觉得有些滑稽。他吃饭极快，三下五除二把饭吞进肚子，随后在水池旁涮了饭盒，又端起胳膊叮铃咣啷地跑走了。
学弟留给我们的永远是背影。有时候肩膀上洒着夕阳，更多时候后背被汗碱浸白。对于他的跑，大家终于慢慢趋于习惯，再也没有人去好奇讨论。我想，如果有一天我们看到他正悠哉悠哉地漫步在柳树下，反而会被吓一跳吧！只知奔跑的人可以做士兵，却一定做不了诗人。他们没时间感慨风花雪月。虽然他们再如何奔跑，也跑不到时间的前面，更跑不回遥远的过去。
他每天奔跑，我们猜他一定跑得飞快。可是真到了运动会赛场，我们才发现自己再次判断失误。在1500米比赛时，他牢牢占据倒数第一的位置。他不懂加速，从头到尾，他都是一成不变的速度——不比每日跑去食堂吃饭的速度快，也不比每日跑去食堂吃饭的速度慢。遇到地上的石块与沟坎，他还会一个急停转向，仿佛在躲避身前并不存在的同学。他的比赛成绩实在令大家太过失望，于是我们就喝起倒彩来。他却俨然听不到，继续一脸肃穆，意志坚定，以一成不变的速度倒数第一名踏过终点线。
我们时常猜测他奔跑的目的，后来渐渐传出几个版本：有人说，他将来毕业要考军校，现在每天都在提前为入学做训练；有人说，他从小身体不好，体弱多病，为了能够更长久地活下来，他的妈妈要他坚持跑步，以提升个人体质……不论哪种说法，都不太令人信服。不过，也没有人拦住他求证。他继续跑，我们则继续冷眼旁观。
最近因为年龄增长，我的抵抗力开始变差。且由于工作繁忙，我难得抽出整块时间锻炼，于是只能利用上班或去超市买东西等零块时间，见缝插针跑起来。不过，一想到自己之所以奔跑的无聊的目的，实在有些丧气。倒是电影《阿甘正传》里阿甘的跑步，着实让人振奋。他突然就决定开始跑步，无论谁问他原因，他都一声不吭。他毅然前行，后来竟有了大批拥趸。再后来，突然有一天他就停下了，不跑了，以至于那群拥趸瞬间失去了生活的意义。阿甘何等潇洒！奔跑本来就无需什么意义，跑之可以。也正因为学弟奔跑的毫无意义，我才得以长久地、印象深刻地记住了他。
不过话说回来，学弟现在跑到哪里去了呢？如今已介不惑之年的他，还在端着胳膊，不急不徐、意志坚定地奔跑吗？他又在从事什么工作呢，果真穿上军装当了一名士兵吗？尽管好奇，但这些问题，我都无由获得准确答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