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的风从尚未装上玻璃的窗洞里灌入,将废弃福利院二楼悬挂的塑料布吹得哗哗作响。
傍晚六时刚过,天色已经暗得近似深夜。停在院外的警车不断闪烁红蓝灯光,光线越过斑驳墙面与褪色的儿童画,把原本就阴冷的走廊映得忽明忽暗。
这所福利院停用已有三年。
市政府原定春季将其拆除,外围的工程围栏早已搭好,院中的旧秋千也被卸去,只剩两根锈蚀的铁链在风中相互碰撞。没有人想到,那个逃亡四日的嫌疑人,最后会带着一名十二岁的女孩躲进这里。
走廊尽头,男人背靠半扇破门,将女孩牢牢挡在身前。一只手勒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握枪,枪口紧贴在她的耳后。
女孩显然已经哭了很久。
她的脸因缺氧而微微发青,身体偶尔抽动一下,却连声音也不敢发出,只能从半张的嘴里吐出细弱气息。
十几步外,率先进入建筑的几名警员藏在水泥柱后。
其中最年轻的巡查握枪的手一直在抖。
他进入警队不到两年,处理过醉汉闹事、家庭纠纷,也参与过几次不算危险的抓捕,却从未真正面对过人质事件。警察学校的教官教过他们,在射界不清晰、无法确保人质安全时绝不能贸然开枪;耳机里的谈判人员也反复要求他们稳定嫌疑人情绪,等待县警本部的特殊部队抵达。
可女孩的呼吸已经越来越弱。
男人也并不打算等待。
“退后!”
他用枪口狠狠顶了一下女孩的头。
“都给我滚下去!再靠近一步,我就杀了她!”
年轻巡查想要回答,喉咙却干得发痛。他身旁的巡查部长抬起手,示意所有人不要刺激对方。
走廊里忽然只剩下塑料布被风扯动的声音。
仿佛整座建筑里的人都在屏息,等待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出现的机会。
就是在这时,有人从楼梯口走了上来。
年轻巡查最先看见的是一缕蓝色。
不是警灯投射出的蓝,而是一个女人的头发。那颜色在如此晦暗、肮脏的地方显得格外不合时宜,像冬夜里被风吹落的一小片天空。
她没有穿防弹背心,深色外套敞着,肩头还沾着翻越外墙时蹭上的白灰,显然没有按照现场安排从正门进入。
年轻巡查认出了她。
风华县警察系统里,很少有人不认识玖我夏树警部补。
有人说,她是近十年来最有天分的刑警;也有人说,她迟早会因为那副不肯服从的脾气被彻底赶出警队。她立过多少功,就违抗过多少命令;升职与被调离重要岗位的次数几乎同样惊人。
以至于年轻警员们偶尔会忘记,那些被人在休息室里反复讲述的顶撞上司与擅自行动背后,通常都有一宗真正被她解决的案件。
“玖我警部补……”
年轻巡查下意识叫了一声。
夏树向他抬手,却没有回头。
那不是让他跟上的意思。
年轻巡查还没理解她准备做什么,便看见她绕过作为掩体的水泥柱,直接走进了空旷的走廊。
嫌疑人立即发现了她。
“站住!”
他骤然收紧手臂,女孩被迫仰起脸,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小的痛呼。
夏树停下脚步。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距离枪套还有一段不至于引起警觉的位置。
“让他们退下去!”男人瞪着她,“我要车,还要钱!不然我就——”
夏树没有认真听他说完。
她看着他的眼睛,也看着抵在女孩耳后的枪口。男人的食指已经压在扳机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女孩比他矮了接近一个头,颈侧留出的空隙极小。
顶灯被风中的塑料布不断遮挡,嫌疑人的影子在墙面上摇晃。
许多人以为射击只是瞄准。
事实上并非如此。
真正决定一颗子弹去向的,除了距离、角度和光线,还有对方呼吸的节奏、肌肉收缩的先后,甚至一个人在极度恐惧时,会先眨眼,还是先扣动手指。
夏树不需要将这些逐一告诉自己。
它们早已在无数次训练和实战中成为直觉,就像人在黑暗中伸出手,也清楚自己的手指位于何处。
男人仍在叫喊。
他以为自己掌握着女孩的生命,也以为眼前所有警察都惧怕他手中的枪。
然后,他看见夏树的右手动了一下。
枪声在狭长的走廊中骤然炸开。
墙顶的灰尘被震得簌簌落下。
年轻巡查愣了足足两秒。
他甚至没有看清夏树是什么时候拔枪的,只看见嫌疑人的身体忽然向后一沉,撞上破门,随后沿着门板缓慢滑落。
那只持枪的手松开了。
女孩仍保持着被勒住时的姿势,像是还不敢相信身后的力量已经消失。
夏树快步上前,一脚踢开落地的手枪,随后扶住女孩。
“已经没事了。”
她的声音与刚才那声枪响相比,平静得近乎温柔。
女孩抬头看她,眼泪这才重新滚落下来。她紧紧抓住夏树的衣袖,仿佛那是唯一能够证明自己仍然活着的东西。
夏树没有将手抽走。
直到赶来的女巡查从她怀中接过女孩,她才俯身看了一眼倒在门边的男人。
子弹穿过眉心。
没有必要再确认第二次。
“玖我警部补!”
楼梯方向终于传来现场负责人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夏树直起身,将配枪收回枪套。
她仿佛直到此时才想起,这个世界上除了即将伤害人质的嫌疑人,还存在现场指挥、警告程序、枪械使用规范,以及无论结果如何都必须提交的报告。
与前者相比,后者虽然麻烦,却并不值得害怕。
“人质安全。”
她转过身,只给出这一句。
现场负责人的脸因愤怒而涨红。
“谁允许你开枪的?”
夏树看了他一眼,又望向正被带下楼的女孩。女孩走出几步,仍忍不住回头看她,苍白的小手牢牢抓着女巡查的手臂。
“他。”
夏树抬了抬下巴,示意门边的尸体。
“是他让我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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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风华中央警察署刑事课的人都知道,玖我夏树警部补又在挨训。
刑事课长室的隔音本来不差,奈何玛利亚警部今日的声音比平常更具穿透力。外间几名正在整理卷宗的警员不敢交谈,递送文件时也只用眼神示意。
有人偷偷望向紧闭的门,猜测夏树这次会被停止使用配枪几日;也有人暗自佩服她,能够让素来沉稳的玛利亚课长动怒到这种程度,本身也算一种才能。
夏树站在办公桌前,已经听了二十分钟。
她的外套被脱下来搭在椅背,里面的黑色衬衣在肩头裂开一道口子,是翻越福利院围墙时被铁丝划破的。左手虎口也有一道细伤,血早已凝固,她本人却像完全没有察觉,只微微偏着头,望向玛利亚身后那排已经有些年头的档案柜。
她对这间办公室太熟悉了。
熟悉到知道玛利亚坐着训人时,处分通常不会太重;若她摘下眼镜站起来,事情便很难善了。
她也知道桌上那只白瓷茶杯是许多年前一届部下送的,杯底有一道裂痕,玛利亚却一直舍不得更换。至于墙上那张已经褪色的集体照,据说拍摄于玛利亚仍在县警本部一线搜查的时候。
照片中的她比夏树如今还要年轻,站在一群男人中间,目光锐利得不像后来这个日日替部下修改报告、同监察部门争执的刑事课长。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玛利亚将枪械使用报告拍在桌上。
夏树终于收回目光。
“有。”
“我刚才说了什么?”
“课长说,我未经现场负责人许可进入封锁区域,妨碍谈判,擅自使用致命武力,严重违反——”
“不要背规定给我听。”
夏树闭上嘴。
玛利亚看着她那副并不真正认错的样子,心中的怒气反而渐渐沉了下来。
夏树那一枪没有问题。
这一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场影像送到以后,玛利亚已经反复看过。若再迟半秒,女孩是否还能活着离开,没人敢保证。
真正令她愤怒的,是夏树又一次独自闯进危险中心。
没有通讯,没有支援,也没有确认建筑内是否存在第二名持枪者。仿佛她自己的命并不比那颗射出去的子弹更值得保存。
“从前的你,至少还知道等人。”玛利亚说。
夏树的眼神微微一变。
从前。
最近总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这个词。
从前的玖我夏树虽然一样冲动,却不会把自己的安危完全抛开;从前她完成危险任务以后,总有人来接;从前她的手机不会连续数日没有一通私人电话,却仍然在每个夜晚被她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
可所谓从前,其实没有旁人想象得那样遥远。
不过是在藤乃静留还没有彻底从她的生活中退出以前。
“人会变。”夏树淡淡地说。
玛利亚看着她,正准备回答,桌上的内部电话突然响起。
铃声打断了训话。
玛利亚显然不喜欢有人在此时打扰,拿起听筒时,语气仍然带着尚未消散的严厉。
“这里是刑事课长室。”
电话另一端不知说了什么。
玛利亚脸上的怒意缓慢消失。
她坐直身体,拿起桌边的笔。
“什么时候发现的?”
夏树原本没有在意。
她正考虑这一次大概会被暂时收缴配枪多久,也许三日,也许一周。她不喜欢交枪,却已熟悉流程,甚至知道枪械管理员会一边叹气,一边替她将那支使用多年的枪放入最里面的保管柜。
直到玛利亚问:
“现场的血量有多少?”
夏树抬起头。
玛利亚握着听筒的手略微收紧,又接连询问了现场封锁、安保记录和住宅监控。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她看了夏树一眼。
那一眼让夏树忽然感到不安。
并不是因为她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
恰恰相反,是因为她什么都猜不到。
玛利亚挂断电话后,很久没有开口。
方才被她拍得震响的报告仍摊在桌面,纸页最上方印着“玖我夏树警部补”的名字。可此刻,那宗原本足以让她头痛整晚的违规开枪事件,似乎一下变得无关紧要。
“发生什么事了?”夏树问。
玛利亚摘下眼镜,轻轻放在桌边。
她大概正在思考应当如何称呼藤乃静留。
风华高等裁判所刑事部部总括判事,重要案件的审判长,还是那个曾经与夏树共同生活多年,后来又亲手将她从身边推开的女人。
最终,玛利亚选择了最简单,也最无法回避的一种。
“县警本部搜查第一课刚刚来电。”
她停顿了一下。
“你的前恋人——风华高等裁判所刑事部部总括判事藤乃静留,失踪了。”
夏树没有立即回答。
她最先感受到的,竟然不是恐惧,而是对“前恋人”这三个字突如其来的厌恶。
这念头来得荒唐。
她们已经分开很久,静留甚至曾在法庭上,亲自作出过对她不利的裁定。没有任何称呼会比“前恋人”更加准确。
可夏树仍然不喜欢。
仿佛这个词只承认她们曾经相爱,却将后来那些无法被一句分手概括的伤害、依赖和不甘全部抹去了。
“藤乃宅邸内发现大量血迹,”玛利亚继续说道,“墙面留有两处弹孔,没有发现遗体。现场存在明显挣扎和拖拽痕迹,初步判断,她可能受伤后遭到持枪人员绑架。”
直到此时,夏树才发现自己的右手已经握紧。
“血液鉴定呢?”
“正在进行。”
“住宅安保人员在哪里?”
“失去联络。”
“鹭泽千绘呢?”
“同样无法联系。”
夏树转身去拿椅背上的外套。
玛利亚没有提高声音,只问:
“你准备去哪儿?”
“现场。”
“你不能去。”
夏树的动作停住。
玛利亚重新戴上眼镜。只有极熟悉她的人才能看出来,那双严厉而疲惫的眼睛里,此刻也藏着忧虑。
可她是刑事课长。
在任何人都可能因为藤乃静留这个名字失去冷静的时候,她必须成为那个不动摇的人。
“县警本部已经准备成立搜查本部,神崎警视正会负责统一指挥。”玛利亚说,“你不在参加人员名单里。”
“我了解她。”
“正因为你了解她,才不能加入。”
“我熟悉她的住宅结构,也知道她在危险时会怎么处理。她如果留下线索——”
“你与失踪者曾有亲密关系。”
玛利亚打断她。
“从搜查程序上来说,你首先是需要接受询问的事件关系人,而不是适合参与搜查的警察。”
夏树看着她。
不久前在福利院里,她只用一瞬间便找到唯一能够救下人质的射击角度。可此刻,她仿佛站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里,看不见嫌疑人,也找不到能够开枪的位置。
“她可能还活着。”
“在确认以前,我们会以她仍然生还为前提展开搜查。”
“那就让我加入。”
“不行。”
“玛利亚课长——”
“玖我警部补。”
玛利亚很少用如此正式的称呼叫她。
“这是命令。”
课长室外没有任何声音。
那些原本偷听训话的警员显然也从突然降低的语调中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夏树将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却没有穿。
她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话。那部电话刚刚带来了静留失踪的消息,却不能告诉她,静留是否受伤,是否害怕,又是否曾在那间满是血迹与弹孔的房子里,等过一个早已不会再来保护她的人。
这个念头令夏树感到一阵几乎无法忍耐的恼怒。
静留怎么可能等她?
明明是那个人先不要她的。
“回到自己的位置。”玛利亚疲惫地说,“完成枪械使用报告,等待进一步命令。”
夏树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出课长室,步伐依旧很稳,关门时也没有比平时更加用力。外间的警员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只看着那抹蓝色从办公桌之间穿过。
内部电话很快接连响起。
一个又一个搜查员从夏树身边匆匆经过,走进那扇门。夏树回到自己的位置,听着身后的门开了又关。
始终没有人叫她的名字。
刑事课长室的门原本半掩着,随着县警本部搜查第一课、鉴识课与机动搜查队的人陆续赶来,那道缝隙很快便彻底消失了。有人抱着尚带打印机余温的现场资料匆匆经过,有人一边接听内部电话,一边要求通信指令室调取藤乃宅邸附近的道路监控。原本临近下班、稍显松散的刑事课,不过几分钟便进入了重大案件发生时才会出现的状态。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纸张被迅速翻动,地图铺展开来,打印机不停吐出一页又一页附有时间和地点的记录。每一个被叫进课长室的人都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去哪条路,查哪辆车,联系什么人。
只有夏树仍坐在外面。
她面前的电脑还停留在那份未完成的枪械使用报告上。不到一个小时前,那宗人质劫持案还是整个刑事课里最严重的麻烦,如今却像一颗被人随手推到桌角的棋子,再没有人分神看上一眼。
光标停在“开枪理由”之后,不知疲倦地闪烁。
夏树将手放在键盘上,却迟迟没有敲下一个字。
藤乃静留失踪了。
住宅里发现血迹与弹孔,没有发现尸体,疑似在受伤后遭人挟持。
玛利亚警部的声音仍留在她耳边。那些过分简短的句子在脑海中反复拆散,又重新拼合,每一次都衍生出更多无法回答的问题。
血迹有多少?
弹孔位于什么高度?
静留有没有反击?
宅邸的警报为何没有及时通知警方?
千绘去了哪里?
静留最后接触的人是谁?
夏树对藤乃宅邸太熟悉了。她知道主屋一层的书房有两个入口,知道庭院侧门在雨天容易受潮,锁舌偶尔无法完全弹回;也知道静留不喜欢将重要资料放进书柜,反倒习惯夹在一些看起来毫无价值的旧书里。
至少从前如此。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过那里。
如今庭院是否改建,安保系统是否更换,玄关暗格里那枚备用钥匙是否还在,她一概不知。也许她留在厨房的杯子早已被扔掉,衣柜中属于她的位置也早就装满了别的东西。
她与那栋房子之间剩下的,只有记忆。
而记忆不能作为搜查权限。
课长室的门忽然打开。
夏树几乎立刻站了起来。
一名搜查第一课的警部补抱着资料从里面出来。他看见夏树,脚步明显迟疑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只低头从她身边绕过。
门开启的时间很短。
可夏树仍然看见了墙上刚挂起的藤乃宅邸平面图,以及摆在会议桌中央的一张现场照片。
深色地板,倾倒的椅子,碎裂的玻璃。
还有一片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迹。
她不由自主地朝里面迈了一步。
玛利亚警部抬起眼。
两人的视线只接触了一瞬,门便在夏树面前重新合拢。
金属锁扣轻轻咬合。
那声音其实极轻,几乎被办公室里的电话和脚步完全淹没,却像一根细针,准确刺进夏树脑海里某个从未真正愈合的地方。
许多年前,也有一扇门这样关在她面前。
门外下着一整夜的雨。
鸨羽舞衣警部仍被困在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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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树赶到城南时,旧商业楼的上半部分已经被炸开。
雨水从漆黑夜空中倾泻下来,落在烧红的钢筋和瓦砾上,蒸起大片灰白色的烟。消防车辆的警示灯穿过烟雾,将每个人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充满潮湿灰尘、焦煳塑料与某种说不清的刺鼻气味,呼吸久了,连喉咙深处都隐隐发苦。
舞衣在里面。
没人敢肯定她仍然活着,也没有人能够证明她已经死了。
她最后一次通过无线电联络时,声音被剧烈爆炸撕得支离破碎。夏树后来反复听过那一小段录音,每一次都觉得舞衣似乎叫了她的名字,又像是在催促什么人赶快离开。
随后,只有持续不断的电流杂音。
“鸨羽警部,听见请回答。”
夏树从一名巡查手中拿过通讯器。
没有回应。
“舞衣,是我。”
雨水沿着凌乱的蓝发流进她的眼睛。她没有抬手擦拭,只死死盯着那栋仍在燃烧的建筑,仿佛只要目光足够用力,就能从断裂的窗口中找到某个熟悉的身影。
“回答我,舞衣。”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尖锐鸣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掐断了。
夏树将通讯器塞回巡查手中,抬脚跨过警戒线。
“玖我警部补!”
守在前面的警员立刻挡住她。
“建筑内部还有未爆装置,不能进入!”
“让开。”
“本部已经下令——”
夏树推开他的手。
那名警员又抓住她的肩,另外两个人也围了上来。夏树猛地挣脱,靴底在泥水中打滑,险些摔倒。她根本顾不上这些,抬头寻找还能进入建筑的通道。
现场指挥频道就在这时传来神崎黎人的声音。
“所有人员立即撤离危险区域。”
那声音冷静、清晰,甚至听不出外面正下着大雨,也听不出数十米外的建筑仍在燃烧。
“重复一次,所有人员立即撤离。禁止任何人再次进入主体建筑。”
夏树从地上捡起刚才掉落的通讯器。
“舞衣还在里面!”
频道里沉默了一瞬。
“玖我警部补,执行命令。”
“她刚才还在无线电里说话!”
“技术组判断内部承重结构即将发生整体坍塌。”
“让爆炸物处理班和救援队进去。”
“救援行动已经终止。”
夏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现在进入,只会增加伤亡。”
那句话轻易越过了雨声、火焰和四周混乱的人群,准确落在她耳中。
夏树握住通讯器的手开始发抖。
“我可以进去。”
“不能。”
“我能把她带出来!”
“玖我警部补。”
黎人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命令。”
夏树抬头。
二楼一处已经完全失去玻璃的窗口后,似乎有一个黑影晃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被火光吹动的塑料布,还是仍困在里面的人。
她再次冲向警戒线。
几名警员从后面抱住她。夏树拼命挣扎,手肘撞在其中一人的脸上,自己也在推搡间重重跌进泥水。她爬起来,指尖刚刚抓住冰冷的金属栏杆,第三次爆炸便从建筑深处传来。
声音最初很闷。
仿佛地下有什么庞然巨物翻了一个身。
下一秒,东侧墙体骤然向内凹陷,火焰从所有破裂的窗口中同时喷出。剧烈气浪掀翻附近的器材,也将夏树与拦住她的警员一同撞倒。
她趴在泥水里,耳中只剩下持续不断的嗡鸣。
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声音。
人们张开嘴,表情惊恐地奔跑;消防水柱在半空中折断,残破楼体缓慢地向一侧倾斜。
夏树看见那扇窗口消失在坍塌的墙体后面。
过了很久,现实里的声音才一点点回来。
尖锐的哨声。
无线电中混乱的报告。
还有命撕裂雨夜的喊声。
“舞衣——!”
她从警戒区外冲进来。
长发被雨水打湿,制服衬衫紧紧贴在身上,连外套也没有穿。两名县警本部的警员追在她身后,却根本拦不住她。
命径直冲向废墟。
黎人站在她前方。
“让开!”
“命。”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命几乎是立刻挥拳打向他。黎人偏头避过,却没有松手。更多警员围上来,将命牢牢按住。她不断挣扎,眼中只有那片仍在燃烧的残骸。
“为什么把我留在本部?”
她忽然问。
黎人的动作微微停顿。
“为什么偏偏今天让我接受询问?为什么收走我的手机?”
雨水从命的脸上不停流下,她死死盯着自己的哥哥。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黎人没有回答。
命脸上的愤怒在那段沉默中一点点改变。她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不再挣扎,只跪倒在满是泥水的地面上。
夏树仍然看着废墟。
她没有哭。
至少当时没有。
她只是坐在雨里,等待有人告诉她,舞衣已经从另一处出口获救,或者只是被困在尚未搜索的区域。
她一直等到天亮。
随后,鉴识人员在外围废墟中发现了一具严重碳化的遗体。
尸体已经无法辨认容貌。
旁边有舞衣的配枪、被烧毁大半的警察手账,以及那部再也没有传出声音的通讯器。
每一样东西都被装进透明证物袋。
夏树远远看着,始终没有走近。
她不相信。
可没有人再允许她进入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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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的联席会议上,关于舞衣殉职认定的初步报告被放在长桌中央。
警方、消防与检察方面的负责人都在。空气中混杂着咖啡、纸张和空调暖风的气味,与爆炸现场的雨水和焦烟毫无相似之处。那些在现场泥泞中无法说清的事情,如今被整理成了整齐的时间线、风险评估和伤亡报告。
静留作为危险情报的提供者,被临时请来说明情况,坐在长桌另一端。
她看起来同样疲惫,深色套装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眼底留着连妆容也无法完全遮住的阴影。夏树走进来时,她抬起头,红色眼眸中似乎闪过一瞬复杂的情绪。
夏树没有停步。
她从桌上抽出那份殉职认定。
“为什么停止搜查?”
黎人皱眉。
“玖我警部补,这不是你应该出席的会议。”
夏树像没有听见。
她只看着静留。
“你和黎人谈过。”
静留没有立即回答。
那短暂的迟疑,已经让夏树明白了一切。
“你告诉他,里面不能再进去。”
“我将掌握的危险情况告知了警方。”
静留的声音很轻。
准确、克制,没有任何可以被指责的地方。
“然后他让所有人撤离?”
夏树猛地抬高声音。
凌乱的发丝随着动作从耳后滑落,粘在她苍白的脸侧。风干泪水的双眼疲惫而悲伤,此刻却亮着近乎疯癫的光。她已经数日没有真正入睡,只要闭上眼睛,便会再次听见通讯器里那阵突然中断的杂音。
“你告诉黎人那里有危险,然后他就让所有人撤离,是不是?”
没人回答。
坐在桌边的人纷纷避开她的目光。
夏树忽然一掌拍在桌上。
杯中的水剧烈晃动,泼湿了展开的现场图。
“她还在里面!通讯中断以前她还活着!你们没有确认那具尸体究竟是谁,没有继续搜索,甚至没有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放弃!”
她绕过桌角,走到静留面前。
“我们是朋友。”
声音起初很低,却因为情绪剧烈颤抖着。
“我们认识了十几年。我们一起求学,一起长大,一起吃饭,一起办案。她照顾命,也照顾我。你第一次到她家里,她明明紧张得连盐都放多了,还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夏树的声音忽然停住。
那些原本细碎得几乎不值得记住的事情,此刻却堵在她的喉咙里,每一件都像锋利的碎片。
“她也关心你。”
夏树用力吸了一口气。
“你加班的时候,她会问我要不要给你送东西;我们吵架以后,她明明站在我这边,还是会偷偷打电话劝你。”
眼泪再次涌入她的眼睛。
她不肯眨眼,死死望着静留。
“她也是你的朋友。”
静留安静地承受着她的目光。
放在桌下的手早已紧紧握起,指甲陷入掌心,脸上的神情却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准确地说,”静留在短暂停顿后说道,“那是你的朋友,夏树警部补。”
会议室骤然安静。
夏树怔怔看着她。
你的朋友。
不是我们的。
一句话便将共同生活过的岁月、一起围坐过的餐桌,以及曾经理所当然存在于她们之间的人,全部切割得干干净净。
静留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
“现在讨论的是现场风险,不是私人感情。建筑已经连续发生爆炸,主体结构彻底损坏,内部仍可能存在未爆装置。继续进入,无法保证救出鸨羽警部,只会扩大伤亡。”
“别叫她鸨羽警部!”
夏树近乎失控地喊道。
“你认识她!”
静留的呼吸轻轻停顿了一下。
夏树向前逼近。
“如果当时让我进去,我能把她带出来。”
“你不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没有改变建筑结构的能力,也不能让尚未引爆的装置消失。”
静留抬起眼,平静得近乎冷酷。
“如果当时进入建筑的人是你,伤亡人数也只会多一个你。”
夏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她似乎完全没有听懂这句话,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静留顾不上她眼中那种几乎碎裂的神情。
或者说,她不敢顾及。
只要稍微温柔一点,只要给夏树留下一丝“也许当时可以进去”的可能,她就会再一次冲向那片废墟。静留比任何人都清楚,夏树从不认为自己的命需要被计算在代价之内。
所以她只能亲手将那条路彻底堵死。
“我们必须把伤亡降到最低。”静留继续说道,“这不是勇气与否的问题。无意义地增加一名死者,不能救回任何人。”
“无意义……”
夏树重复着。
她看着静留,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女人。
“所以你认为,黎人的决定是正确的。”
“是。”
“你认为把舞衣留在里面,是最正确的决定。”
静留沉默了短短一瞬。
“这是最正确的决定。”
没有辩解。
也没有退让。
夏树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轻,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茫然。
“如果里面的人是我呢?”
静留放在桌下的手骤然收紧。
夏树看见她的脸色变了。
只有一瞬,却已经足够证明,她并非真的如表面那样毫无感情。
可夏树不愿再从那里面寻找安慰。
“如果被困在里面的是我,你也会告诉舞衣,进去只会让伤亡多一个人吗?”
静留没有回答。
她无法回答。
夏树等了很久。
会议室里没有人发出声音,窗外依旧下着连绵的雨,仿佛爆炸发生的那一夜根本没有过去。
最后,夏树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她将手中被揉皱的殉职认定放在桌上。松开时,纸张边缘在掌心割出一道细小伤口,一点血落在白纸上,缓慢晕开。
“在你眼里,我们都只是伤亡数字。”
静留的眼睫轻轻颤动。
“夏树——”
“不要这样叫我。”
夏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椅脚骤然摩擦地面的声音。静留大概站了起来,可她没有追上来。
那扇门在夏树身后缓缓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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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我警部补。”
玛利亚的声音将她从旧日的雨中拉了回来。
夏树抬起头。
电脑屏幕上的光标仍在原处闪烁。她不知自己究竟在旧日的雨里停留了多久,刑事课长室里的会议却显然已经开始了。
门重新打开。
玛利亚警部站在门口,身后坐满紧急召集来的搜查员。藤乃静留的照片贴在白板中央,旁边写着最后确认行踪、现场血迹和车辆排查等字样。
夏树立刻站起来。
“让我参加初动搜查。”
“坐下。”
“我熟悉她的住宅,也了解她的生活习惯。她如果留下了什么,其他人未必——”
“玖我。”
玛利亚打断她。
夏树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不能加入这次行动。”
“为什么?”
“你知道原因。”
“我可以判断。”
“现在的你不可以。”
夏树望向白板上的照片。
静留还是证件照里从容端正的模样,眼神平静,嘴角带着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那与许多年前坐在会议室里说出“这是最正确的决定”的人,仿佛没有任何区别。
“我不会妨碍搜查。”夏树说,“我只需要一个位置。”
“这里没有你的位置。”
玛利亚说得并不严厉。
也正因为如此,这句话才更加无法动摇。
课长室里的人没有回头。搜查任务正在分配,车辆已经出发,鉴识课也已进入藤乃宅邸。所有人都在寻找静留。
只有夏树被留在外面。
她忽然想起自己站在燃烧废墟前的那一夜。
当时,她也相信只要再快一点,再坚持一点,就能把舞衣带回来。可最后有人替她计算风险,替她作出判断,也替她接受了那个人永远无法回来的结果。
如今,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了。
只不过这一次,被留在血迹与枪声后面的人,是静留。
玛利亚伸手,缓缓将门关上。
夏树没有阻拦。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白板上藤乃静留的照片一点点被门遮住。
在门彻底合拢以前,她又一次听见了那道平静的声音。
如果当时进入建筑的人是你,伤亡人数也只会多一个你。
夏树低下眼。
配枪仍压在腰侧。
她很清楚,自己不可能继续坐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