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弦痴一月,一生痴一人

作者:远山 

曾经写下一个小小的愿:

“愿一生做个痴人,以笔端修篱种菊,以书香俗世围屏”。

一个“痴”,恍若悄悄地打开了一扇门,随手又关上了一扇门,鲜衣怒马闯不进来,只有前朝哒哒马蹄的清音来送信,展信是从前慢,日色慢,声声慢。

又仿佛一下子退到一个茧里,于纷繁俗世截取了一段纯净无染的时光,外面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这个茧里有清风修篱,流水种菊,有书香围屏,月光研磨,有花影写诗,空山衔松子来添砚中水。

我用一颗痴心,养着好墨,等虫鸣鸟吟提笔,泼墨是一幅春卷,有春雪携梅潜逃,有花香开在枝上;

等闲鸡野鸭迈着碎步在我摊开的宣纸上作诗,月色浇花,在纸上开成步步生香的韵脚。

一个“痴”,是一件精美旗袍上的盘花扣,你静静抚摸着,听得到它娓娓道来光阴的故事,故事里有一份痴念。

是一笔对一划组成一个字的痴,是一人对壁影怀想一双人的痴,是低开衩的裙摆对摇曳生姿的步履生起一份痴。

一个“痴”,是一条绿茵小径,是一双温柔的手,牵着你远离凡尘,走到内心的桃花源,走到空山白云里访幽寻隐。

即便寻隐者不遇,但已然被山的深,雾的浓,松风摇铃深深吸引。

是山花痴野径,溪涧痴深谷,是泉水痴鹿鸣,车前草身上的露水痴迷着你浅浅的脚印。

一个“痴”,是“野径天俱黑,江船火独明”里独自闪烁的烛火,那么孤绝地站在猎猎风中,不为劲风所动,依然窜动着温暖而热烈的火苗。

像是痴痴地在等一个人,风尘仆仆从前世赶来,你知道他定会在雪夜抵达,所以早早燃好了一捧炉火,照亮他来时的路,等着他扣响你虚掩的柴门。

一个“痴”亦是一个词牌名,你循着一滴滴墨香可以走到千年前的唐宋。在你快马加鞭赶去的路上,可以看到长亭短亭里有吟诗作赋,把酒言欢的诗人。

你也会忍不住举杯邀明月,开怀畅饮,管他三十功名,管他八千里路,尽管一醉方休,不负花好月圆。

纵使喝醉了,迷路了,也没有关系,自有一首诗为你引路,抵达春风途径的路口。

忽地想起《匠人匠心.齐白石自传》里所记,齐白石先生对画的痴,让人动容。

他自幼痴迷于画,一根小木棍,在院子里画出了鸟雀谱曲,日月作弦;画出了远山衔月,清风送信;画出了天宽海阔,乾坤朗朗。也画出了他的灵魂与手中的一笔一墨融为一体的空灵悠远,浑然天成。

有一颗痴心,在一幅画里可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也在一幅画里可以走到“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的大境界里去。

然后,身体的骨骼化作一幅画里的山,血与肉化作满地红彤彤的浆果,双眼化作一尾鱼,衔走光阴的影。思绪化作竹林里的清风,灵魂化作林间涓涓流淌的溪涧。

世界化成空,他的神早已存在于画中的每个角落。

而我的“痴”,是以落花为楫,摇时光之舟,退到一页古籍里停顿半天。

直到岁月的旧风将我风干成一枚泛黄的书签,我亦甘之如饴;是以清风作岸,月光织衫,退到一行诗上坐一整天,直到你从另一端款款走来,与我相认,我轻轻画好句号,与你在一行诗上落户安家。

痴一弦一月,痴一草一木;痴你含情脉脉,双瞳剪水;痴你韶华当时,也痴你尘满面,鬓如霜。

而最令我痴迷的,是有你的每一天。

每一天中的每一片光阴,每一片光阴里每一缕清风。每一缕清风里都有你与岁月相宜静好的模样。

你的模样,阔别经年,依然是我心头的一首诗,令我痴痴怀想,念念在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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