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纪念日

还有三天就是我和女友相恋两周年的纪念日,父母让我干脆在这一天买好戒指向她求婚,我却始终有所顾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唯一确定的是我要给她,或者说是给我们订一个蛋糕。

她喜欢水果蛋糕,这是我在她去年过生日的时候知道的,知道的原因竟然是我遗忘了她的生日。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瞪着眼睛趴在我的身边,说,你知不知道我一直等到凌晨,因为我总觉得你给我准备了惊喜,可是直到十二点过了你也没醒来。她的声音充满哀伤,可还是挤出一脸笑容,仿佛我才是应该被安慰的那个,不过没关系,你要记得我的生日是四月八号,很好记的,并且我最喜欢水果蛋糕,好吗?

恋爱以来,我从没见过她发火,一直都是一副脾气很好的样子,有时我会觉得她并不爱我,有时又会觉得她过于爱我。她做得一手好菜,我却在某一天执意要测试她的忍耐限度,说饭菜不合口味,什么也不想吃。她听了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喝了一口汤,然后含在嘴里,走到我身边吻上来,温柔地用舌头把鸡汤一点点地推进我的嘴巴里。我喜欢这种什么也不必做的被动感觉,她抬起头笑着问我,好喝吗?


这家蛋糕店是新开张的,只要你用智能手机,就一定会在这几天看到它铺天盖地的关于优惠力度的宣传。我弯着腰穿过展柜的玻璃仔细地挑着蛋糕,最后却没有找到我想要的,很有磁性的声音在我背后适时地响起,因为我正想找个店员来问个究竟。您好,是不是没有找到满意的?

我转过身去,说,确实没有,我可能需要找蛋糕师订制,抬起头的瞬间迎上了一张熟悉的温文尔雅的笑脸,我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僵硬。

男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后被星星点点的喜悦这里那里地装点,显得非常明亮,好久不见,要过生日了吗?我记得你的生日不是这个月。

我强行挤出一点笑,不是,恋爱纪念日。

他的笑随即凝滞,近似于呢喃般低声说,新男友?

女友,我回答。


他是我大学时的男朋友方衡,毕业以后我们便各奔东西,许久没有联系,我曾阴差阳错地知道他考进了一家国企。上一次听说他的消息已经是四年前的同学聚会,他们并不知道我和方衡的关系,在席间有人说方衡去外地出差的时候被同行的经理侵犯,当他从宿醉中醒来的时候,发现经理正睡在他的两腿之间。方衡气愤地将经理告上法庭,最后的判决却是因证据不足而不了了之。几天之后,方衡就丢了工作。

最近好吗?问出口以后我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还好,应该没有你好,他苦涩地笑。

我和他描述了自己想要的图案,他仔仔细细地记下来,我不敢去看他的表情,三天后的下午四点半来取,我说。

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微信联系,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反正我们都有微信。

我尴尬地笑,那还是需要加一下,我已经把你删了。

你真的爱我吗?他明明什么都没说,我却听到了我们分手时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思绪万千,路过一所小学,孩子们正在操场上奔跑,我想到多年以前也是在操场上,他毫无征兆地跟我表白。当时他说了许多动听的情话与忠诚的誓言,我却什么都没听到,只是紧张地甩开他的手,快速地走向人多的地方,头也不敢回。后来我才知道,那些话他对着镜子练习了好久,他数次埋怨我没有给他机会说完。

回到家总是可以闻到饭菜的香气,女友总会提前做好饭,在餐桌前安静地等我回来。我说不出一点她的不好,她温柔善良,善解人意。去年我的父亲在下楼时失足跌了下来,她不眠不休地在医院里陪了三天床,后来父母怕她累坏,佯作愤怒才让她回去上班。即便如此,她也保持着每天去医院送饭的习惯。她的家境也不错,家里在城区的黄金地段给她买下了两套房子,让她自己选着住,她知道我自尊心强,放着宽敞的大房子不住,甘愿和我一起挤在这间窄小的公寓里。朋友们都很羡慕我,父母也不明白我还有什么理由一直拖着不肯和她结婚。

吃完饭后,我躺在床上,翻看方衡的朋友圈。通过少有的几张照片可以看到他的身材已经有些发福,发际线也开始后移,脸上多了不少皱纹。女友这时爬到我的身上,把我的双手按住开始亲吻。其实我的身体对她产生不了任何反应,她并不知道我需要服用两片壮阳药才能顺利地完成一次性生活。不知道是不是副作用,最近我总觉得自己的心脏隐隐作痛。藏在抽屉里的药还剩最后两粒,我想等到纪念日那天吃。

我挣扎着把她推开,说,今天很累,没有心情,这才发现裤子已经被她完全褪下。

她的脸上没有半点怨气,用纤细的手摸着软趴趴的器官,好像在玩弄一只软体动物,那好吧,她说,我听你的。


方衡和我表白以后我们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直到那天我们和系里的其他学生赢得了辩论赛的冠军,一起来到酒吧里忘情地庆祝。我喝了很多酒,他尾随着头昏脑胀的我进入卫生间,关上门后二话不说地开始疯狂地亲吻我,我的身体在他的抚摸下燥热无比。有时人不想让自己显得过于胆怯,会做出一些意想不到的疯狂举动,这是在我先伸出舌头以后明白的道理。

我问过方衡,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男人?

他抚摸我的头发,看着我说,用过你的电脑,不小心看到了你的日记。

那时我在电脑里记录了许多隐秘的幻想,并设置了非常复杂的存储路径,从未想过有天它们会被除我以外的人发现。你是怎么发现的?我问。

因为想多了解你,控制不住翻找了很多。

我靠在他的怀里,说,你没有想过可能是假的?那岂不是很尴尬?

想过,但没关系。因为我爱你。


三天后的下午四点半,我心情复杂地回到蛋糕店,订制的蛋糕和我想的一样,可爱又精致,我毫不怀疑女友看到它时会给我一个深情的吻。令我的意外是,我并没有看到方衡的身影,我想大概是他在故意躲着我。

我将包装精美的蛋糕放在副驾驶上,发动汽车飞奔去往西餐厅的路上,预订了五点半的双人座。方衡却在这时打来了微信电话,我迟疑了许久,还是决定接听。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车窗外响起刺耳的鸣笛声。在开车?方衡问。

嗯。

拿到蛋糕了吧?满意吗?

当然,做得很好,我心不在焉地回答。

你把车找地方停下,他说,给你看个东西。

我有些不耐烦,我急着赴约,什么东西你不能现在发。

手机那头陷入了沉默,而后是一声叹息,好,那我现在发给你。

方衡在微信上传过来一张照片,一条苍白的手腕上布满三道长短不一的刀口,鲜血从手腕处流出来,一直流到手肘的位置,整条胳膊都显得血淋淋的。

这是怎么回事?我顿时有些紧张。

我割腕了,方衡淡淡地说,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什么?为什么?这是怎么了?你现在怎么样?你为什么不叫救护车?泪水不知在什么时候盈满了我的眼眶,我慌张地语无伦次,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疯了是不是?

你是不是在哭?他笑道。

叫救护车,现在,马上。

不叫,我要你来接我,他依然在笑,气息虚弱,不然我不会去医院。

你住哪?我去找你。

你不是要赴约吗?这么急,是不是还喜欢我……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如果是别人我也会去,我粗暴地打断他,你到底住在哪,我去找你。

发到你微信了,看看手机呀……他挂断了通话。


方衡的电话此后一直是无人接听的状态,我不顾一切地狂奔在路上,心痛如绞,眼泪不住地流。

我和方衡是通过电话分手的,那是临近毕业前的一个晚上,我在实习公司的宿舍里,照例与方衡进行每日通话。过去我们一直都有说不完的话,从法国的一部电影聊到某位同学出糗的笑话,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开始变得无话可说。那晚我们沉默的时间比交谈的时间更多,有时会有一个不错的话题被提出来,而后死在彼此生硬的应和中。他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在一次长久的沉默后,他开口问我,你在想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以后,我说,以后我们怎么办?

就这样一直在一起呀,他说。

可是这样没办法在一起……我在尽量寻找一种温和的方式说给他听,这样怎么能叫在一起呢?很多年后,其他的同学可以结婚,我们不能,他们可以在父母面前光明正大地牵手,我们不能,甚至他们可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我们也不能……我们没有办法一直在一起。

你有没有想过和父母或者其他人说我们的事?

想过,我说,但我不能。其实我并没想过,一旦这种念头在脑海成型我就会强行掐断,我无法想象该怎样面对他们。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听不出方衡的情绪,他的声音出奇地冷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我只是很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真的爱我吗?

……我没有回答。


我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梯,来到方衡租住的房间门前,房间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走进去才发现里面已经人去楼空。隔壁的房东听到声音走了出来,我狼狈的样子把她吓得愣在原地,不敢靠近。

方衡,我是说住在这里的那个人,他去哪里了?我冲到房东面前,着急地说。

他在前天就搬走了,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我的心空空荡荡,脑中也昏昏沉沉,我听不到房东太太随后说了什么,只是沉默地转身离去。我一级一级地走下台阶,我的双腿因为奔跑而有些酸痛,每一步都走得沉重无比。

手机这时响了起来,是方衡发来了消息,他说,王林,我想你现在应该到了我的公寓,并且发现我已离开。我故意在你纪念日这天欺骗了你,但并非全是谎话。我刚刚确实割了手腕,不过人们总是高估人类寻找动脉的精准度,或许我割到了,或许我没割到,但至少我现在还活着。今后我不会再和你联系,更不会让你找到我,你不会知道我是生是死,这是我对你最恶毒的报复。

我很想说些什么,思考了很久却只能打出一个嗯,看着屏幕上出现的红色叹号,我心急如焚却又心如死灰,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哈哈大笑。方衡说得没错,这确实是最恶毒的报复。


我错过了和女友的约会,西餐厅的座位已经自动取消,女友给我打了好多电话又发了很多消息,看得出来她非常担心,我却没有任何回应。我提着蛋糕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打开盖子发现形体已经有些歪斜,这大概是因为我在赶往方衡住处时的车速太快导致的。但女友没有任何不满,她反复地问我发生了什么,换来的却只有沉默,后来她不再问了,她说,她只是高兴我能平安回来。

我们一起吃了蛋糕,而后一起拥抱亲吻。我把她压在床上,模仿着方衡对我的爱抚在女友身上上下游走,她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很快呼吸急促。这一晚我没有吃壮阳药,我不知道自己是忘了还是不想。

和方衡第一次做爱的时候,我趴在床上让他进入,后来他停下了动作,我开始主动地运动。现在趴在床上主动运动的变成了女友,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但她在我进入身体时还是发出了呻吟。我的器官很快像鼻涕一样从她体内滑出,她依然还在忘我地运动。

别动了,我说,出来了。

出来了?她转过身才发现我说的是器官,她问,今天不舒服?

我们的目光一起盯着胯下疲软的器官,我没有任何感觉,我说。我想到其实就在今天我买了一枚钻戒,但我把它扔在了车里。

(完,感谢阅读)

红色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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