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钟山的回响
夫妻俩都退休了,都是单位里响当当的标兵,胸前的党徽擦得锃亮,退休后依旧把日子过得像上班一般规整。
妻退得早,一头扎进书堆里。四大名著啃完不过瘾,又顺着《中国通史》《中国文学史》一路啃下去,现在攻读《诗经》,连走路都在背“关关雎鸠”。每日除了操持家务,便是捧着书跟那些千年前的字句较劲,连走路都带着股“子在川上曰”的肃穆。
夫晚两年退,妻便动员他:“别再惦着那些报表分录了,跟我学正经知识!”夫点头应了,却依旧每日翻着报纸,读些当代人的闲文,偶尔还对着屏幕里的短篇小说琢磨。
两年过去,妻先沉不住气了。“我推荐你的《史记》你翻了几页?天天看些上不了台面的文章,连作者是哪朝哪代都说不清,学的什么歪门邪道!”夫笑笑:“你学前人,我学后人,咱俩互补,多好。”妻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瞪他一眼,认定他是朽木不可雕。
后来,夫手痒,竟悄悄写起了微型小说。妻瞥见他在电脑前敲敲打打,便撇嘴:“书都没读透,还敢提笔?别让人笑话。”夫不辩解,依旧在深夜里,把金钟山脚下的旧事揉碎了,掺些自己的心思,写成一篇题为《金钟山脚下的喑哑晌午》的微型小说。
那日妻心血来潮,非要看看他的“大作”。夫犹豫半晌,还是让妻看了。没半个时辰,妻的声音便炸响:“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张家那点事我还不知道?你偏要把人名改了,情节颠三倒四,还夸大其词!肯定是受了那些网络文学的害,一股子浮躁气!”
夫没吭声,默默关掉了文档。
直到昨天,邮递员敲开家门,递来一封样刊和稿费单。夫的那篇《金钟山脚下的喑哑晌午》,登在了省刊的副刊上。
妻凑过来看,扫了一眼标题,又瞥了瞥落款处夫的名字,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半晌,才憋出一句:“哼,连报社也喜欢网络文学。”
夫没反驳,只是拿起桌上的《诗经》,慢悠悠地念:“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妻一愣,瞪着他:“开窍啦,念诗经了?”
夫笑着把书递过去:“你看,这‘风雨如晦’,不就是生活里的那些鸡毛蒜皮?这‘鸡鸣不已’,不就是咱俩的拌嘴?这‘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不就是投稿被采用的惊喜?你学《诗经》,学的是字句;我写小说,写的是生活。这不就是互补?”
妻听完,看着那篇《金钟山脚下的喑哑晌午》,又看看夫脸上的笑容,突然觉得,这“喑哑晌午”,好像也没那么“喑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