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交汇在了1937年的昆明,沈光耀也同样为TO BE OR NOT TO BE这样的问题困惑着。
他看到的,是不平静的校园,是随时准备东躲西藏的村民,是报纸上百姓罹难、家园被毁的消息。他听到的,是敌机空袭的频繁警报,是同学们匆匆躲避的呼叫。
“警报响了,快走吧。”
“十二比十一,记着啊。”比赛没完,双方都记好分值,准备警报结束了回来再战继续。
“这警报铃怎么又响了?”几位女生走过来,一边烦恼着警报,一边享受着明媚的阳光。 “今天天气真好。”看见沈光耀走过来,“哎,光耀!”
可是沈光耀心里有事,眉头紧锁,自顾自地往前走。堂堂三尺男儿,热血青年,难道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毫无作为地躲起来吗?如果只是这样,那么,谁来保护这一方土地、这一众百姓,自己读万卷书又能读多久,行万里路又能走多远?
“他最近怎么了?”女生们为沈光耀突然的冷漠意外,“他怎么老是不理我们,看都不看我们一眼。”
“就是。”
“这警报铃就跟上课铃似的。”
“是啊,还得找地方继续上课。快走吧,快走吧。”几位女生说着已经走远了。
沈光耀逆向而行,他来到静悄悄的锅炉房。烟囱还冒着烟,炭火正旺,沈光耀接了满满一搪瓷缸水放到炉盖上。
“同学,警报响了。”
沈光耀一回头,隔着劈柴垛子,吴嶺澜教授站在另一头,正看着自己。
“不碍事,我在这里躲着就好了。”说着,回转身,掏出母亲给自己包好的一小包冰糖链子倒进满满一缸子水里。
时光荏苒,岁月积淀,吴嶺澜这时已经在母校留校任教了。吴教授欣赏这位处变不惊的学生,索性叫他一起走。
“只要有敌机飞到云南境内,这警报就会响。”沈光耀拨弄着炉子里的炭火,“但敌机飞到昆明的时候少。教授,您先走吧。”
“胡说,”吴教授打断沈光耀的话,“哪有学生不走,老师走的道理。”说着,不容置疑地冲他偏了一下头,示意他往外走, “走。”
沈光耀拗不过,就跟着吴教授出来。
“你的茶缸。”吴教授看他把搪瓷缸放在火上,只身往外走,就提醒道。
“没事,回来就煮好了。”
“煮的什么?”
“冰糖莲子。”
“冰糖莲子,你喜欢吃这个。”
“我妈帮我准备的,我把它们吃完。”沈光耀说着,已经走出厨房,却看见吴教授走到一旁,提起两个鸽子笼。鸽子们正在笼子里紧张地咕咕叫,就好像在等着自己的恩公呢。“每次警报响起,你都带鸽子一起跑吗?”
“能救多少是多少吧。”
走出校园,远处碧绿整齐的田野里,同学们和附近村上的村民正一路小跑。警报声仍在头顶呼叫。高地上几位和尚赶紧把高高挂着的红灯笼拿下来,给远处村子里的人们示警。远处小河沟里树荫下,几个光屁股的野小子正互相泼水玩。一听警报声,“飞机来啦,赶紧跑。”
“快跑”撤离的同学们也赶紧招呼他们快躲。
说话间,头顶上一架一架飞机已经撕开宁静的空气,轰鸣而过。同学们相互搀扶着,还有的抬着恐龙化石,跑向新开辟的山洞。有同学已经把黑板就坡摆好,头上戴着树枝编制的帽子,做好了伪装。
“黑格尔在他的哲学体系中,既充分吸收了古代西方的哲学思想,”教授拿着书给围坐在周围一个个小洞口的同学们上课,“也明显表现出他受到中国道的巨大影响。”
另外一片树林深处,是生物学课。同学们刚刚抬来的恐龙正安稳地站在地上。“禄丰龙身长五米,它站起来的时候,两腿是两米多,比现在的马大不了多少。你们看,它的头很小,脚上有趾,”教授一边指点,一边说,“趾端有粗大的爪。。。”
飞机从头顶飞过,吴嶺澜教授带着同学们在绿树掩映下的洞壁旁上文学课。沈光耀带着松针编制的帽子,盘腿坐在地上,认真地聆听。
“世界于你而言,毫无意义和目的,
却又充满随心所欲的幻想。
但又有谁知,
也许就在这个闷热令人疲倦的正午,
那个陌生人,提着满篮子奇妙的货物,
路过你的门前。”
吴教授说着,思绪已经插上翅膀,飞回到当年那个穿行在教室走廊里,若有所思的自己,回到那个白雪皑皑的校园,在湖边,自己在晴冷的日光下,在寻觅,在思索。
“你就会从朦胧的梦中醒来,
走出房门,
迎接命运的安排”
“这是泰戈尔的诗,当我在你们这个年纪,有段时间,我远离人群,独自思索,我的人生到底应该怎样度过。”吴教授陷入回忆。
“某日,我偶然去图书馆,听到泰戈尔的演讲,而陪同在泰戈尔身边的人,是当时最卓越的一群人。这些人站在那里,自信而笃定,那种从容让我十分羡慕。而泰戈尔正在讲对自己的真实有多么重要,我从思索生命意义的羞耻感中释放出来,原来这些卓越的人物,也认为花时间思考这些,谈论这些,是重要的。”
“今天,我把泰戈尔的诗介绍给你们,希望你们在今后的岁月里,不要放弃对生命的思索,对自己的真实。”
“趴下!”随着这一声喊,一枚枚炸弹呼啸而下。霎时坡倒洞塌,红土四溅,树木拦腰折断,呼喊声响成一片。
。。。
空袭过后,满目疮痍。
“快来人呐!”有人呼叫同伴过来帮忙救人,有同学搀扶伤者一瘸一拐去往医务室。
“快,锅炉房这边,快!”
沈光耀满身是血,满脸是泥,目光呆滞,漫无目的地走,也不知道要去往何处。他的身边,有不少同学正端着盆,提着桶去扑救锅炉房的熊熊大火。
墙倒屋塌,断壁残垣。
可是阿山没了。前几天还和自己一起抓蛇,大家还笑着闹着,可是现在阿山再也不会笑了,他再也不会帮着他妈妈摆摊卖饭了。
“阿山,妈妈在这儿,阿山,你讲话呀,妈妈听不见。”阿山妈妈的哭泣似乎还在耳边回响,举目无亲的孩子还在茫然四顾。这一场灾难,还会带走多少像阿山一样稚嫩的生命,又有多少孩子失去亲人?
蓝天之下,苍穹之下,哀鸿遍野,昔日热闹的村庄,变成一片焦土废墟。
学校设了粥棚,救济幸存下来的父老乡亲,有同学在校门口布告栏贴上了新海报,誓死不当亡国奴,工农学兵联合起来打日本强盗。这是每个人心底的呐喊,是生着为亡魂发出的誓言!
报童带来了更令人悲伤的消息,“号外号外,一代文豪泰戈尔昨日去世了!”
沈光耀也不知道自己在太阳下,在星空下,在野风中,在大雨里坐了多久,他看够了一个个伤心的面庞,也听够了这无力的悲戚,他不愿意再这样下去,现在已经没有一寸土地可以让人偏安!
雨水从头浇下,冲刷着断壁残垣,洗洗着满身满地的鲜血。沈光耀来到阿山最后躺卧过的那片土地,摘下腕上缠绕的平安串珠,放到染着阿山鲜血的土块之上,就让母亲为自己求得的这平安,陪伴阿山的在天之灵吧。
平安,平安那里是求来的呢?平安只能靠自己去争取,靠自己去捍卫。
沈光耀纠结了很久,犹豫了很久,找寻了很久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