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超市买米,推着车走到粮油区,超市的广播在放歌,不是什么新歌,老歌,我听了几句才听出来,是费翔的《故乡的云》。
天边飘过故乡的云,它不停地向我召唤。
我没在意,继续挑米,金龙鱼的还是福临门的,五公斤还是十公斤,我蹲下来比了比价。歌还在放,放到"归来吧归来哟"的时候我站起来了,手里拎着一袋五公斤的福临门,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想起我爸。不是想起脸,也不是想起声音,就是一个画面:他弯着腰在水田里,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小腿上全是泥,手里攥着一把秧苗,往泥里插,一棵一棵的,腰一直弯着不直起来。太阳很大,他戴着斗笠,斗笠底下看不见脸,只看见背,背上的汗衫湿了一大片,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就这一个画面。
我试图往前想,想他插完了秧站起来是什么样子,想他回家的时候是不是还牵了牛,想他走到田埂上是不是歇了一会儿,想他有没有回头看我在不在。
想不起来了。
我试图往后想,想他插秧之前在干什么,是不是先赶了牛犁地,是不是先放了水泡田,是不是先修了田埂上的缺口。他修田埂的时候用什么,锄头还是铁锹,他弯腰的时候膝盖弯不弯,他直起腰来是不是会"唉"一声。
想不起来了。
我站在粮油区,手里拎着那袋米,广播里的歌已经放完了,换了一首什么广告,一个女声说全场满一百减二十。我把米放进购物车,推着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了。
我刚才想起的那个画面,我爸弯腰插秧,那个太阳,那个斗笠,那片汗衫——是真的吗?是我真的记得,还是我看过太多照片、太多电视、太多别人的文章,自己拼出来的?
我不知道。
我在城市生活了十九年,没下过水田,没摸过泥。我连我爸那块田现在还在不在都不确定,大概不在了吧,我堂哥说村里前几年把田包出去了,统一改了鱼塘。
我推着购物车去结账,前面排了三个人,我站在那儿等,手机震了一下,工作群的消息,我回了一个"收到",把手机揣回兜里。
轮到我了,收银员扫了米,扫了酱油,扫了一包盐,说六十三块五,我扫码付了,拎着袋子往外走。
出了超市门,太阳很大,白晃晃的,停车场里的车反着光,刺眼。我拎着袋子站在那儿,眯着眼找我的车,白色的,停在第三排。
我站在那儿的时候忽然想,我爸弯腰插秧的时候,太阳是不是也这么大,也是白的,也晃眼。
大概也是吧。
我走到车旁边,打开后备箱把袋子放进去,关上了。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空调吹出来凉风,我把空调调大了一档。
广播没开,车里很安静。
我想再听一遍那首歌,但我不知道在哪个台,也没搜,直接开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