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更第六天
文/青芽酱
那是一双瘦的像根槐树枝丫的手，却又灵活自如的，清扫着平底锅边边角角的油渍，打开案板下面平放的煤气，锅热，倒油，用刷子抹匀，摊上一张发好的圆形面皮，撒上提前调拌好的翠绿色的韭菜馅，硌上一个鸡蛋，对折，待到底部金黄色，翻面，不大一会儿，香软筋硬的菲菜盒子就成形了。
雪粒子下的大而猛，吴嫂裹紧了身上的夹棉袄，从小推车前面车篮子里拿出加绒罩衣套上，再撑上不足以对抗，这即将到来的漫天飘雪的粗布破伞。
昨天晚上，在外读书的儿子打电话告诉她，今天可能会下大雪，让吴嫂今天就不要来出摊了，在家休息一天，吴嫂嘴上答应着，可到了凌晨两点，闹钟一响，还是义无反顾准时起床，活面，发面，洗韭菜，切韭菜，煮八宝粥。
无论下多大的雪，吴嫂从没有缺勤过，家里的孩子都很争气，吴嫂很欣慰，女儿在读研究生，儿子考上了市里的重点大学，需要用钱的地方数不胜数，吴嫂哪里舍得停下来休息一天。
五点半端着装满了粥，足足有60斤的不锈钢桶，从租住的三楼，猫着腰，一步一步，每次数到第45个台阶，吴嫂就长舒一口气，慢慢才能直起来腰，生怕一不小心就扭伤了。
每天早晨六点，骑着这辆在二手市场买的小三轮电动车整修成的早餐车，带着一大桶八宝粥，一个平底锅，一小罐煤气和灶，以及做韭菜盒子的材料及工具，吴嫂准时出现在这个位于城东头的县医院侧门口。开始了一天的营生。
吴嫂的主要客源是医院里的病号，吃腻了医院食堂的白面馒头和水煮大白菜，吴嫂做的韭菜盒子的香味飘到了很多人的鼻下，用正宗的菜籽油烙的，营养美味，里面裹了足足一整个鸡蛋，才两块五一个，还送一大碗八宝粥，这么便宜又好吃，吴嫂的生意让隔壁人眼馋。
别人都说吴嫂傻，刮风下雪，出来受冻，还卖的这么便宜，现在热干面都四五块一碗了，你卖两块五，还不等着亏死。
吴嫂才不傻，她早早盘算过了，面粉是自己家麦子打的，要不了几个钱，鸡蛋是淡季市场批发的，大概5毛钱一个，加上八宝粥的本钱，一个韭菜盒子成本大概两块钱左右，吴嫂一天卖个100多个，也可以净赚五六十了。
一个月下来，也有差不多两千的收入了，比在县城超市的营业员工资还高。吴嫂很是知足。
韭菜盒子卖的便宜些，做的好吃些，才能留住更多的客户，自己比不上其他摊贩卖的种类多，帮手多，吴嫂单枪匹妈，一个人忙活。她深知这个道理。
由于出摊早，吴嫂认识了几个打扫街道的清洁工，还有卖红薯的大爷，经常把自己刚做好的韭菜盒子拿给她们吃，却从不收钱，总是说，邻里之间，互帮互助，反正自己也卖不完，你们喜欢吃就好。
一次，一个打扫卫生的老太太不幸被电动车撞倒，她的老伴去世的早，女儿又远嫁到外地，平时一人生活惯了，出了事，身边也没个照应，吴嫂知道后每天忙活完生意，都会到老太太家里，给她做饭，还买了好几次大骨头，炖汤给老太太补身体，感动的老太太老泪长流，逢人便夸吴嫂是她的亲姐妹。
吴嫂的善良和气，深得大家的称赞，平时闲着没事的时候，喜欢凑在吴嫂的摊位前聊聊家常，生意忙的时候，总有这些朋友过来帮忙。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管你有多好，总有人看不顺眼，生意好的时候更是如此。
刚做这个生意没多久，一天，吴嫂像往常一样，早早来到摊位前，把车子停好，装粥的大桶安置好，去侧门里面水龙头那里清洗工具，回来的时候，看到装八宝粥的桶歪在地上，粥流得遍地都是。
周围的摊主闹哄哄，指指点点，吴嫂冷静的收拾着这些，先把装粥的桶扶正，又一点一点的把洒在地上的粥捧在垃圾袋里，幸而平时唠家常的朋友帮助，很快清扫完了。
天阴沉沉，吴嫂的心里直打鼓，不似表面那么冷静，不用说，这肯定是有人故意推翻的，至于是谁，吴嫂不想去追究，追究了也没用。如果事情闹起来，自己刚来这里出摊不到半年，寡不敌众，肯定会被挤兑走的。
那天，吴嫂依然和气地笑着卖着韭菜盒子，很多不知情的客人打趣到：老板今天有点小气哦，都不送粥喝了。
“今早起来晚了，来不及煮了，明天送两碗，”吴嫂明朗的回应到，像是全然不记得刚刚生的那档子事儿。
后来，大家知晓吴嫂是个好相处的，便也无人再做这种事。
凌冽的寒风，像是没了方向，乱吹一气，吹走了吴嫂的思绪，雪粒子跑进了她的头发里，脖子里，吴嫂赶紧系紧了脖子里围脖，软软的围脖温暖了吴嫂冰冷的脖子，还有她的心，这个围脖是儿子第一次打寒假工时，送给吴嫂的礼物，吴嫂戴了三四年了，起球了也舍不得换。
想起儿子，吴嫂便不觉得冷了，逢人便夸自己的儿子如何争气，如何拼尽全力考上市里最好的大学，现在还谈了个漂亮的女朋友，全然不似平时的低调。
吴嫂的儿子出生在北京，那时年轻的吴嫂和丈夫撇下年幼的女儿，去北京打工，吴嫂嫌饭店当服务员工资低，不顾已怀孕三个月的自己，跟着丈夫在工地干了小工，每天用铁锨拌水泥，提灰桶，搬运材料，辅助大工打打杂，每天干12个小时，累的满头大汗。
工友们都羡慕吴嫂丈夫有个这么能干的老婆，大着肚子还干着跟男人们一样的苦力活。吴嫂只是谦虚的笑笑，不说话，埋头干活。
有一天，负责吴嫂他们这个工地的包工头，召集大家开个会，说是最近工期赶工，最近几天可能要通霄，工资是平时的三倍，当然这个是自愿的，不愿意也会不强求。
吴嫂赶紧拉拉丈夫的胳膊，示意他报名。吴嫂丈夫看着自己大着肚子即将临产的媳妇，说啥也不同意。
最后还是吴嫂私下跟包工头争取到这个有三倍工资的机会，并向工头再三保证自己的安全问题，这才应承了下来。
就这样，倔强的吴嫂和丈夫跟随其他工友，除了三餐吃饭时间休息一个小时，足足干了三天两夜，因为第三天的夜里，吴嫂晕倒在工地上。
吴嫂在医院早产生下了儿子，所以经常对儿子说：你是妈妈拼命生下来的，长大后可要懂得孝顺。
岁月不待人，孩子们长大后，吴嫂也干不了体力活了，长年的劳累，浑身流下了病根，凭着聪慧能干，吴嫂花了一千块钱跟人学会了做韭菜盒子，就在这个医院侧门口摆起了摊。
即使有再多的不如意，想起孩子们，吴嫂的心便像是住进了太阳，满眼都是对生活充满了感恩。
“老板，买两个韭菜盒子，不放辣椒……“回忆被打断，拉进现实。
“哎，好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