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蒲溪不是为赶集来的,我是要去山里。
我在街上买点小零食。从金州出来的时候,我带了一些文具,放在包里。
在街上赶一次集,溜达一趟,是每次来蒲溪的固定行程。
我喜欢蒲溪这条老街。我觉得这条老街就是我关于古代的最好的注释,虽然放录像,用电器有点不搭,但这不影响整体印象。看着看着,听着听着就习惯了。你就当古代就是这样的不就得了。
出老街我得往回走一段,穿过马路,道路对面就开始上坡,一个转弯,就是山里。
车声,人声都没有了,好像有个闸门管着声音。
迎面的缓坡上有人家。是我读书时师兄的家。我到他们家去过几次,人都熟。老远看见他站在门口,笑着。他可不是迎接我的,他一直都是笑模样。我看见他的时候,他还没看见我。
他看见我,有点惊讶,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随即就高兴地朝我走来。一个老师教的,自然亲切。
“你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好去接你。”
“师兄,我有腿,可能跑了,我认得路,不用接。”
师兄让我到家里,我忙摆手:“今天我要先到阿诚家去看看,小妹很快要读书了,我给她带点文具。”
师兄素来知道我的脾气,一点都不勉强。
“也好,你先去,我晚上过来,我们一起喝酒。”
又来了!
“师兄,你不怕你晚上被我扛回来?”师兄大笑。
他们毕业前那次喝酒的事一下子扑到眼前。
我们相差一级,我们进校,他们接新生,接的就是我们。别的新生接好后,各过各的日子,似乎就忘记了接新生的热情,新生变成油条之后,也似乎忘记了高年级学生曾经接过自己。我们不一样,因为我们的老师有情有义。我们认识之后,一直都是相互往来,互通有无。师兄师弟就那么亲热的叫着。
临毕业前师兄他们觉得要教给我们一些道理,话又不好说出口一样。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好矫情的。他们班长联系我们班长,决定喝一场,该说的说好。
我那时正支气管发炎,咳嗽的厉害,连课都不能上,还不能吹风。喝酒,门都没有。班长就让我在酒桌边监酒。要是能喝,喝成什么样我都在所不惜。
开始是说好两个年级的男生一起的。他们人多,我又不能喝。觉得不公平,怎么办,他们要挑出和我们能喝的人数一样多才开始。
“来都来了,哪个师兄不喝酒,我们怎么过意得去?一起吧!”要说还是我们班长硬气!
我怎么都觉得这像打擂台一样。
至于吗,都是师兄弟的!
“师弟们都这么说了,多说就是矫情!”师兄班长的豪爽一点也不含糊。
年轻就这么意气风发吗?
酒水有三种:白酒,啤酒,五里稠酒。菜是平常凉菜,跟老板说好:晚上小店我包了,不接待其他客人。菜管够,吃完就添。
开始大家还都斯文,说说话,泯一口酒。师兄班长说:“师弟们,我们要毕业了,有些话,咱们说说。”多亲切呀!
“师兄,你们要毕业了,我们敬师兄!”我们班长多精明的一个人,又豪爽,又自信,做事从来不落下风,我就服他大将风度。
集体沉默一秒,“那就开始吧!”
打关,通关,由师兄班长开始,一人三拳,输拳喝酒。本来六拳,三拳两胜一咣当。人太多,轮一圈时间太长,才说好三拳的。
按我的意思,必须六拳,否则就是坏规矩。我不能喝,又有师兄班长,又有一群师兄,还有我的班长在前,我就不说了。
我只看谁的酒喝完了我就满上,谁的酒洒了,我就罚他。
开始好像还吃了点菜,后来菜就没动。划拳声音一直没断。师兄班长一圈下来,脸红脖子粗,声音高了很多。我们班长酒量好,喝得少,声音洪亮:“轮我打关!”
没有间歇,一圈一圈打下来,开始我们有人吐了,师兄们有人吐了。师兄班长溜到桌子底下,我们有人也溜到桌子底下和师兄班长继续划拳,谁输谁赢我都不知道。
那一夜,回去的时候,我们班长还清醒。我最清醒。指挥我们还能动的人,的确是我们还有能动的,师兄们全军覆没。
和师兄们一个搀一个,跌跌撞撞往回走。
街上你看见一个酒鬼无所谓,看见一群酒鬼,你也醉了!
门是进不了的,只有翻墙,那么多人,怎么爬上墙的,我印象不是很清晰,问师兄他肯定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很多人嘴里嚷嚷着“再来,再来六拳!”从墙上栽下去。也不知道疼一样。
幸亏宿管留门,每年毕业季,宿管都清楚形势。
那晚,蒲溪师兄就是我扛回来的。当然有吹牛的成份儿。
我们那楼道,酒气熏天。
喝醉最好,闻不出来,最苦的是我。听着他们呕吐,我都想出去吐一场。
楼道里有哭的有笑的有唱歌的,有睡觉的。
清醒之后,师兄班长专门找我们班长谈了一次话,据说是,本来要给你们讲点什么的,结果你们给我们讲了点儿什么,很好!
师兄拍拍我的肩膀:“师弟,我可是什么都不记得!”
“师兄你可以耍赖,谁叫你是师兄!我走了,你晚上过来!”
挥挥手,我朝山深更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