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之中，她心绪如麻，一路沉默。
他温文尔雅，没有强迫她聊天，也没有过多打扰她，自顾自地处理着工作邮件，有时闭目小憩，有时翻看美食杂志。两个人相安无事地坐在高铁商务舱里，却也生疏异常。
然而，过了徐州，她却忽然听到了音乐声。他戴着降噪耳机，音量开得不大，但她还是听出了那熟悉的旋律——
"翩翩飞鸟，息我庭柯，敛翮闲止，好声相和..."
她有些愕然地侧过头，听的居然是...《停云》？
除了在新东方烹饪学校的老师傅之外，她认识的人里很少有人会听这种古典音乐。那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专注地看着平板上的菜谱，手指轻轻打着拍子，那种沉浸的样子，让她想起了曾经在后厨里教她刀工的师父。
她听了片刻，忍不住从座位上起身，轻咳了一声。
外面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整个车厢都在发出温暖的光芒，他们这节商务车厢里只有寥寥几个乘客，显得格外安静。离开上海的这几天来，她心情郁闷，每天只是待在酒店里刷手机看招聘信息，竟不知道外面还有如此明媚的风景。
苏薇卷起袖子，看得有些出神。
听到动静的果然是那个姓肖的老板，此刻摘下耳机，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眼神专注，看起来就像商业杂志上的成功人士，她的视线不由得为之停顿。看到她站起来，他合上平板，温和地问："苏小姐醒了？"
"嗯。"她第一次主动回应他，声音有些沙哑。
"是我的音乐吵到你了吗？"他放下了平板，关心地问。
"没有。"她摇了摇头，顿了顿，又道，"我很喜欢这首曲子。"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语气有些生涩，显然还不习惯和陌生的成功人士交谈。肖停云却笑了起来，点了点头，道："这首《停云》讲的是遇到知音的喜悦，很适合现在的情况。而且，这也是我英文名Cloud的由来。"
停云？她想起了他的名片上印着的英文名，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微笑："有文化。"
"苏小姐的名字也很有诗意，"他笑道，"微雨润如酥，只是要多笑笑才配得上这个名字，否则岂不是浪费了？"
"是吗？"她忍不住笑了。
她是个内向的人，笑了一下便又沉默，但那一笑是明媚清澈的，如同菜刀在阳光下出鞘，展现出锋利而又夺目的光华，令看到过的人都永难忘记。肖停云凝视了她一瞬，重新戴上耳机，却将音量调得更小。
"东园之树，枝条载荣，竞朋亲好，以怡余情..."苏薇静静听着，忍不住跟着旋律轻声哼唱，"人亦有言，日月于征，安得促席，说彼平生？"
苏薇在座位上随着音乐轻哼着古诗。这本来只是怀念故友的诗，但她的声音却不由自主地透出悲怆和眷恋——这个一直压抑着自己的女孩，终于在音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自己的真正情绪。
高铁上，凭着这首古曲，他们之间似乎第一次建立起了一座可以沟通的桥梁。
车上的午餐简单，高铁盒饭配着矿泉水和小包装零食，倒也还算干净。高铁平稳前行，窗外风景如画。看到外面阳光正好，两人便放下小桌板，相对而坐分享食物。
肖停云笑问："苏小姐平时喜欢听古典音乐吗？"
"嗯，师父以前会放给我们听。"她还不习惯和陌生男人说话，回答得拘谨，问一句答一句，答完了便沉默着，完全不顾会不会冷场——显然，在过去的几年里，除了无穷无尽地练习刀工和背菜谱之外，她对社交几乎一无所知。
他笑了一笑，道："除了新东方的老师之外，姑娘还有另一位启蒙老师？不知道是哪位名厨？"
"我也不太清楚他的真名。他总是戴着厨师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所以我们都叫他白帽师父。"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情绪又低落下来，"我很久没见过他了。朋友们说，师父他不会再回那家餐厅了。"
"是吗？"他侧头看着苏薇，目光深不可测。
这个女孩说的是实话，还是在隐瞒什么？她看起来单纯，应该不会作假，可世上又哪有人会不知道自己师父的名字？难不成，对方是个身份复杂、不便透露的业界大咖？石老三曾经是他们的死对头，后来又成了合作伙伴，那这个所谓的师父，和他们公司又是什么关系？
"苏小姐是怎么进入餐饮行业的呢？"他转开了话题，想了解她的背景——在邀请这样一个陌生女孩加入团队之前，除了她的厨艺之外，他总不能对她一无所知。
她停顿了一下，低下头去，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道："我第一次进厨房的那天，也是这样坐在火车上——那时候我拖着行李箱，已经在站台上等了八个小时。"
他微微一震，许久，才道："原来小姐是从三年前那次餐饮业大裁员中走出来的？"
她微微点了点头，耳边银色的小耳钉晃动着，简约精致，然而眼眸暗淡，却如同蒙上了一层灰——
三年前的那场餐饮业寒冬，曾经震动整个行业。疫情冲击，无数餐厅倒闭，无数从业者一夜失业。很多人转行做外卖、直播，也有很多人就此离开了这个行业。
"我爸妈的小饭店，就是在那时候倒闭的。如果不是遇到了石老师，我也已经放弃做厨师的梦想了。"她夹起一筷子米饭，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语气平静，"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一夜之间，身边所有熟悉的同事都失业了。"
肖停云的筷子停在空中，凝视着这个女孩。
"石老师她救了我，教了我刀工——她对我恩同再造。"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所以，她现在推荐我来你们公司，我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她的语气清冷坚定，有种初入职场的青涩和倔强，他不由得微微动容，柔声道："苏小姐何必这么说？技术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只有人驾驭技术，哪有技术绑架人的道理？"
"是吗？"苏薇吃下一口饭，看着他，"可是，你不也是因为缺一个主厨，才顺便要了我这个人吗？如果我只是个普通的服务员，你会招我进公司吗？"
他沉默以对，许久才道："不会。"
"肖总还是很诚实的。"她反而舒了一口气，微笑着继续吃饭。
他长时间地看着她，眼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列车在脚下飞速前行，两人在小桌板前沉默，不知不觉就已经将这顿简单的午餐吃完。
当列车员过来收拾餐盒后，仿佛为了缓和气氛，他指着前方即将到达的城市，笑道："前面就是济南了，那里有个泉城酒店，里面的九转大肠和糖醋鲤鱼很有名，冰洁她每次出差都要去品尝。不知苏小姐试过吗？"
她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么多年来，她在上海那家小餐厅里日夜无休地练习基本功，何曾有机会出门，品尝过这些地方名菜？然而，更令她在意的，是他提到那个陌生名字时眼里掠过的表情：温柔而专注，却又带着一丝看不透的复杂神色。
冰洁。那是个女人的名字吧？
她正想着，却听他在身侧笑道："等到了北京，我们就去尝尝正宗的京菜吧。"
"可是..."不知为何，心中忽起了抵触，她道，"我们不是要赶紧去公司报到吗？"
他笑了，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滑动着浏览菜谱："来日方长，这一两天还是品尝得起的。"
还没到北京，只是小小的一个济南西站，其繁华已经令她目不暇接。
她被他带领着，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左顾右盼，眼神里又是好奇又是戒备。五光十色令人眼花缭乱，各种香味扑鼻而来，她站在美食广场里，茫然无措。
"我们先去一趟厨师用品店吧，"肖停云却成竹在胸，下了高铁，便先带着她去了车站附近最大的一家专业厨具店，"这是华北地区最好的厨师用品店，也是我们公司的合作商。知道你要来，冰洁一早就让这里给你准备好了这一季的新装备，先来看看合适不？"
冰洁，又是那个名字。她到底是谁？
苏薇心里微微一震，有奇怪的感觉，被他带着走了进去。
厨具店从外面看只是个普通门面，但内部却专业得出奇。店老板早就在店里等候，一见肖停云到来，便引着他们去了VIP展示区，殷勤道："肖总，装备都准备好了——因为不知道这位小姐的尺码偏好，所以每样都准备了几个选择。"
"有劳了。"肖停云只是淡淡说了一声，便转向她，"试试看？"
苏薇望着满墙挂着的各种专业厨师服，直到肖停云叫了她一声才回过神。他指着展示架上挂着的几套厨师服，道："这里的工作服都是意大利进口面料，专门为高端餐厅定制的，应该很适合你。"
她看了一眼，不由得微微怔了一下：挂在架子上的是一套深红色的厨师服，款式优雅，质感高级，隐约有暗纹设计。那种颜色极其特别，就如...玫瑰花一样的颜色。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自己的菜刀盒，拿起衣服走向了试衣间。
等到她出来时，肖停云忍不住眼睛一亮，赞叹："很棒。"
苏薇皱了皱眉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那个二十三岁女孩换下了从小到大穿着的普通制服，束起了马尾，虽然没有化妆，一身红色厨师服，却也有一种专业而自信的美丽。
她看着镜子里的那个自己，也不由得微微失神。
——那，还是她吗？
她用了三年时间成为现在的自己，然而，这个世界改变一个人，却只要几天。
那一刻，她看着自己，又看着身后那个年轻男人，心里泛起了一丝不安——那个来自大公司的老板也正在看着她，眼神专注深沉，黑色的眸子里满含着赞赏和期许，似乎是在看着自己即将拥有的某个人才。
虽然欣赏，却只关乎工作。
"来，再去试试其他几套，"他微笑着，语气温和，"新装备很适合你。"
"不用了，够了。"她握紧了刀盒，冷淡地拒绝，"我累了，走吧。"
他略微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似乎想知道她心里的想法。然而她大步离开，侧过脸去，不让他的视线接触到自己的眼睛，似乎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高墙。肖停云笑了笑，也不勉强，付了钱，便和她一起上了出租车，前往酒店。
这个酒店在极偏僻的商务区里，周围基本都是写字楼。路程不短，出租车摇晃着停下，司机师傅放好行李，帮他们叫了酒店门童。
"现在海底捞正在和我们公司竞争，四处挖人，上个月已经撬走了我们两名核心厨师。所以这一次我们还是小心为上。"肖停云低声解释了一句，"这个酒店冰洁已经提前订好了，今天只有我们入住商务楼层，非常安全。"
"哦。"再度听到这个名字，她心里又莫名紧了一下，如同有一只无形的手拂过心中静默的琴弦，只是问，"这里离公司总部还有多远？"
"不远。明天坐地铁，半个小时就到了。"肖停云皱了皱眉头，道，"冰洁估计已经等得着急了，我们确实也该抓紧时间——"
苏薇对这个频频出现的名字终于有些麻木了，耳边却听得他笑道："不过尽管她催得紧，但既然都来了，不如去尝尝正宗的京菜再说，如何？"
"好！"她来不及多想，忍不住点了一下头。
看到她那种有些不好意思，却带着无限期盼的表情，肖停云忍不住笑了一笑。眼前这个公司新人不过二十三岁，可或许从小家境普通，成长中又不曾有过什么好机会的缘故，总是紧绷着神经，显出和年龄不相称的拘谨和戒备。
然而毕竟还是年纪轻，放松时偶尔流露出的表情却相当可爱。
"那好，你先去酒店休息一会儿，我去预订晚上的餐厅——"肖停云伸手指了指酒店入口，转身准备去前台咨询。她弯腰拿行李，准备进门。就在那一瞬，耳边听到轻微的声音，眼角似乎看到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苏薇心头一凛，想也不想地一个侧身，整个人如同猎豹一样从行李车旁掠开！
"小心！"她厉声提醒，迅速转身，手中菜刀盒一扬！
在同一刹那，有几个西装男从大堂角落里走出来，步步逼近。几个人一起围向了肖停云，明显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
苏薇低声一哼，手中刀盒一甩，竟然连刀都没拔出来，直接用刀盒迎了上去。
沉重的刀盒击中了为首那人的太阳穴。那人应声倒地，其他几个人吃了一惊，对视一眼，立刻散开，准备撤离。
"想跑？"她冷笑，话音未落，已经到了其中一人的身后。一个擒拿手，轻易制住对方，那人想要挣扎，却被她一个过肩摔，重重摔在了大理石地面上。她同时借着这一摔的力量转身，正好截住了最后一个人的去路。
最后那个人看到她眨眼间已经放倒了同伴，心知逃不掉，反而起了绝望之心，一声怒吼，朝她冲了过来。
然而，人还没到，就感觉手腕一痛。
苏薇快如闪电般地上前，空手夺白刃，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腕，用力一拧。只听咔嚓一声，那人的手腕瞬间脱臼，手中的器械掉在了地上。
那一刻，她略微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已经那么久了，居然还不能完全控制力道——那种徒手制敌的感觉，在噩梦里曾经反复出现。太过暴力。
苏薇轻松地松开手，怀中刀盒尚未打开，一身新厨师服纤尘不染，连马尾上的头发都未曾有丝毫凌乱。那几个西装男已经躺在地上，还有微微的呻吟声，她正要上前继续制服，那一瞬手腕突然被人握住，稳如钢铁，她竟一时无法挣脱。
肖停云看着她，低声："够了，要留活口。"
她一愣，停住了手。然而那个手腕脱臼的人突然面色发青，竟然是咬破了口中的毒囊，瞬间便没了气息！
她站在一边，紧紧握着刀盒，有想要干呕的反感。
"看来我们什么线索也得不到了，"肖停云检查了一下那人，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深沉，莫测喜怒，只是淡淡道，"你的身手很好，只是以后不必过于紧张——下手可以轻一点。"
"我只会这一套！"她咬了咬嘴唇，只道，"要不就别让我出手。"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她的固执和抵触，锋利而充满防备，如同一只炸毛的小猫。他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皱眉在几个倒下的人旁边沉思了片刻，不知道在想什么问题，脸色渐渐变得不太好。
苏薇也没有问，许久，肖停云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拨打了个号码，抬起头吩咐："保安队，立刻过来处理，不要惊动其他客人。"
几分钟后，酒店保安赶到现场，动作熟练地处理着一切。看起来这种事情他们见怪不怪了。
肖停云转头对她道，语气又已经变得温和："看来这个酒店也不太安全，我们不如直接去餐厅吃饭，边吃边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刚才制敌时用力过猛，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来，"他却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湿巾，弯腰轻轻擦拭着她的双手，细致而温和，"以后可以不必弄脏了自己的手——要记得你有厨艺，它可以帮你切遍这天下的食材。"
他的手指温柔地触碰着她的肌肤，很快将她的双手清理得干净如玉。
那一天晚上，对着满桌京菜，她却全无胃口，眼前晃动的全是刚才那一幕，双手僵硬，是制敌时的后遗症。她用热毛巾用力地擦拭着手指，然而怎么也驱散不走那种如影随形的不适感。
仿佛知道她心中不舒服，肖停云给她倒了一杯红酒，道："不如喝一杯？"
酒是深红色的，香气浓郁。她勉强举起杯，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然而刚一入口，便立刻剧烈咳嗽起来。
"怎么，你不会喝酒？"肖停云愣了一下，连忙递过纸巾。
她趴在桌子上，咳得全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然而一只手却还是死死地握着那个刀盒，不曾放开丝毫。他看在眼里，默默叹了口气，刚想说什么，却见她停住了咳嗽，忽地抬起头，屏住气，将那杯红酒一饮而尽！
"呵..."他忍不住笑了，真是个倔强的丫头。
这一次她没有呛到，只是脸上的表情僵硬了片刻，似乎被烈酒镇住。她的眼眶还是红红的，不知道是呛住了还是别的原因，然而等喝下那杯酒后，眼神已经悄然变了。
"怎么样？"他看着她，"第一次喝红酒，什么感觉？"
她没有回答，或许因为酒意，脸上的表情从空白渐渐转为复杂，摇了摇头。"你，"她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忽然问，"刚才为什么不出手？"
"什么？"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下午遇袭，你明明可以出手。"苏薇的眼眸清澈如水，藏着锐利的光芒，一字一句，"为什么你不立刻动手？你在等什么？等我解决所有人？"
肖停云没想到她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一时间沉默。苏薇看着他，眼里渐渐露出明了的表情："你...想试试我的真实水平？"
肖停云叹了口气，道："是。"
苏薇深深地吸气，眼里的光芒一点点地绽放，又收敛，深藏。
"我不是故意设局，那些人，确实是竞争对手派来的。"他看着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解释，"我看那些人的水准，凭你一个人就可以全部搞定，所以...如果真的遇到米其林大厨那种级别的对手，我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苏薇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却还是没有说话。半晌，她又喝了一口酒，突兀地问："那些米其林大厨，真的很厉害吗？"
"是当今餐饮界最顶尖的存在。"肖停云回答，简略地介绍，"他们掌握着最先进的分子料理技术，叱咤业界数十年，手下名厨如云，分为'金银铜'三个等级——若是金牌主厨出马，就连你我都不得小觑。"
"真好，"苏薇喝下一口酒，觉得胸腔都暖了，喃喃，"我还没见过这个行业里的各路大神呢...真想早点、早点见识一下啊..."
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一仰脖子，全数喝了下去。这一次喝得急，她微微咳嗽了几声，很快就适应了，有些醉意，情不自禁地喃喃："咦？这个酒...还真是好东西啊..."
"是吗？这里的红酒，其实不过是普通的进口货，"肖停云忍不住笑，"等你喝过法国的拉菲，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酒！"
她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又倒了第三杯，吐出一口气。
两个小时过去，酒已经喝完，满桌的菜几乎没动，全都凉了。
肖停云的耐心虽好，也渐渐用尽了，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好了，既然你没胃口，也就不勉强你了——"他招手叫来服务员，"我让服务员把这个北京烤鸭打包，带回去给冰洁。"他拍了拍苏薇的肩膀，"别发呆了，喝完了酒，我们明天就去公司报到——有很多工作等着我们去做呢！"
她猛然颤了一下，脱口："到了公司，你会让我做什么？跟人竞争？"
肖停云的手顿住了，看着她的眼睛。这个第一次喝酒的女孩似乎已经有些醉了，眼神是迷茫而散乱的，里面却隐藏着恐惧。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不错，我不想用一些漂亮的谎话来骗你，"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把你招进公司，就是要你为我、为公司去击败竞争对手。要比拼，比很多的拼！你准备好了吗？"
她颤了一下，低声："可是，我...我不喜欢恶性竞争。"
他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叹了口气："既然身在商场，又怎能避免竞争呢？没事，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是吗？"她抬起头看着他，不敢相信，"真的...会好吗？"
肖停云笑了一笑，凝视着她茫然却清澈的眼睛，语声柔和如流水，低声："等比拼得多了，自然也就习惯了。"
三天后，肖停云带着她从机场下了飞机，来到北京总部。
两人并肩走过这座繁华的CBD，他沿路指点她看那些地标建筑，她听着，却不由得略微失神。满街的咖啡厅刚刚开门营业，三里屯大街上有一座现代化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朝阳...那一刻，她凝望着那一座高楼，感觉到刀盒里菜刀的震动。
我的刀...我终于带着你，来到了这个传说中的地方。
她默默低下头，握紧手中的刀盒，心潮澎湃。
公司平日紧闭的大门打开了，所有员工鱼贯而出，分列两侧，欢迎这两个从远方风尘仆仆赶来的人。肖停云将她引入公司，举行了简单的仪式，替她介绍了公司的各位高管：三位副总和十二个部门的经理，甚至，连久居海外的四位顾问都视频连线参与。
"冰洁呢？"她听到肖停云问身边的助理。
"冰总监三天前加班太晚，身体有些不适，"助理回答，"因为肖总出差在外，还强撑着处理公司事务。昨晚还在连夜准备迎接苏小姐的资料，发了低烧，终于撑不住，半夜送去了医院——"
"怎么会这样？"肖停云变了脸色，来不及多说，便匆匆离去。
她就这样被他撇在了人群里，不由得有些愕然——相处那么几天，也曾几经风波，这个人一直温文尔雅、从容不迫，待人处事滴水不漏，却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脸上出现这样紧张不安的表情。
那个总监，想必是公司的核心人物吧？
此刻办公室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那些人都是业界精英。然而，那些高管在看到她一身红色厨师服携着专业刀具出现时，却眼神复杂，几乎无法掩饰内心的震动。
"专业设备！这真的是德国双立人的全套刀具！"
"天啊...这么多年了，终于又看到有人用这个级别的装备。真像是在做梦..."
她按照石老师的嘱咐，小心翼翼地将刀盒放在展示台上，供奉在了技术部的陈列柜里，和其他顶级装备排列摆放，然后退到一边。人群涌入，围着那套刀具，个个表情激动，赞叹不已。她独自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业界人士，不由得微微失神。
他们说的那些传奇厨师，她曾经听石老师提起过。
传说中的那些大厨，也用这样的刀具，也穿着专业制服，也在这样的大公司...她现在的职业轨迹和几十年前那些前辈完全重合。时光流转，而命运之轮旋转无休。
那一刻，她忽然有些恍惚。
"咳咳...各位，不要光看着刀具，却冷落了刀具的主人啊。"忽然间，独坐一角的她听到有人开口，声音轻柔温和，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咳嗽，"今晚...咳咳，今晚要在楼顶餐厅举办欢迎晚宴，为苏小姐接风洗尘——大家可别忘了来。否则，咳咳...可就太失礼了。"
当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办公室里的各种议论声便安静了下来。那些原本喧嚣的员工，无论职位高低，个个都停下了，也不再围着刀具品头论足，齐齐转身，回头向着那个人恭恭敬敬地点头："好的，冰总监。"
冰总监！
苏薇回过头，却看到了一个气质优雅的美女缓缓走来，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办公大厅里。她很美，却美得不张扬，整个人都是淡淡的：鹅蛋脸，柳叶眉淡淡如画，皮肤也分外白皙，似乎长久在室内工作，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职业套装，那种颜色也是淡雅而温和的，宛如春日温柔的阳光，和身边老板那件商务感十足的深色西装完全不同。
肖停云在她身侧，伸出手搀扶着，仿佛生怕她身体虚弱无法支撑。他的目光一直凝视着她的脸颊，眼神深沉，关切而专注。
那种眼光，令她心里猛然一沉。
"肖总，我自己能走。"那个女子似乎感受到了新人眼神的变化，转过身轻声对身边的肖停云说，不露痕迹地将手臂移开。
仔细看去，她年纪也很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容颜清丽，脸色却有些苍白，似乎长期工作压力大，说话的声音也有些疲惫，然而每一句话说出，公司里所有人都安静地听从。
那，就是公司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冰总监"？
没有来到北京之前，她也听石老师说过这家公司有一个总监，是个孤儿，被创始人收养长大，商业策略能力超群，深得信赖。在肖停云接手后更得重用，最近几年俨然成了统领公司大小事务的总监。
然而石老师却没有说过，这个总监，竟是个女人。
"冰洁，你来认识一下苏小姐。"肖停云走过来，微笑着将身边的女子介绍给她，"这就是我们新招的主厨，也是石老师的得意弟子，苏薇苏小姐。她——"
他后面还说了什么，恍惚中她已经听不清楚。
——冰洁？这个冰总监，原来就是一路上他曾提了无数次的"冰洁"！
就是眼前这个人，一路为他们安排行程、预定装备，沿路照顾得无微不至。而那北京烤鸭，他也是特意打包给她的吧？想来他们青梅竹马，配合默契，连这些生活细节都了如指掌。
她默默想着，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原来，在她来到公司之前，这里早已有了另一个地位极其重要的女人，已经在他身边工作了很多年。
苏薇静静凝视着那个女子，心怀复杂。
"见过苏小姐，"那个冰总监只是微笑着走过来，轻轻伸出手，柔声，"冰洁是公司的运营总监，办公室在顶楼。既然苏小姐是我们的新主厨，在冰洁看来就是和肖总一样重要，以后有什么需求，跟我说一声就好。"
肖总？她不像其他人一样叫他"肖老板"，而是肖总？
然而，冰洁虽然微笑着说话，目光却有些涣散，似乎并没有专注地看着面前的苏薇，而是看着很远的地方。这样若有若无的疏离感，让苏薇觉得有些不舒服。
她道，语气淡淡："初来乍到，不敢麻烦冰总监。"
"新主厨怎么能怠慢呢？"冰洁微笑着，似乎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客气，忽然道，"在下一介女流，能力有限，又加上身体不好，视力也有些问题——所以，若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还请苏小姐多多包涵。"
视力有问题？难道她...
苏薇吃了一惊，仔细看着她的双眼。是的，这个冰总监的眼睛虽然看似正常，然而眼神却缺少焦点，似乎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只能感知到模糊的轮廓和光影。
那一刻，她心里涌现出极其复杂的情绪，难以言表。
"各位，为了新主厨的加入，我们今晚要好好庆祝一番！"
欢呼声里，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刀盒，却觉得有些茫然。是的，她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公司，遇到了一群陌生而各怀心思的同事，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热情欢迎。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新鲜而不真实。因为她知道，所有这一切的来源，只是因为她的厨艺。
而她，必须用这门手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那一天之后，她住进了公司提供的员工宿舍里。
住进来的第一晚，肖停云来看她，带了一瓶好酒，说这就是北京有名的"二锅头"。她握着酒杯，慢慢将那一杯透明的烈酒喝了下去。因为有了经验，这一次，她完美地控制住了自己的反应，直到液体滑入咽喉也没有咳嗽出声。
一杯入肚，在微微的温热里，她觉得这整个世界都轻松明亮了很多，也暂时忘记了自己即将面临的激烈竞争。她忍不住想：果然，外面的世界里有着那么多有趣的东西。
然而，肖停云的话却将她重新带入了严峻的现实。
那个温文尔雅的成功人士握着酒杯，在夜色中小酌，慢慢地向她说出了近年来关于公司的一切，以及邀请她来这里的真正原因——
原来，在她到来之前，公司在快速发展五年之后已经渐渐遇到了瓶颈。从第三任主厨离开后，公司一直缺乏顶级人才，但创始人性格温和，不愿意恶性竞争，对餐饮业中不停涌现的新品牌的挑战往往不能给予有力回击，以至于市场份额渐渐被蚕食。
最严重的威胁，来自那些老牌餐饮集团：包括海底捞、西贝、外婆家等等。近年来，那些品牌重新发力，七家公司秘密联盟，以"美食联盟"为名，开始与他们分庭抗礼，咄咄逼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重新出现了，如同一道耀眼的光，照亮这个阴云密布的市场——顶级厨艺，重现江湖。专业刀具，再度聚首！
光凭着这个消息，就足以震动整个行业。
"我明白了，"苏薇在夜色中握着酒杯，听到这里笑了起来，看了对面的成功人士一眼，"你让我来这里，是为了帮你击败那些竞争对手，是不是？"
"是。"他认真地端起酒杯，抬手敬她，"竞争激烈，不知苏小姐可愿意与我联手，并肩作战？"
"呵...你问我愿不愿意？"她轻笑摇头，"我是不太愿意的。"
看着他微变的脸色，她却又笑了，抚着膝上的红色刀盒，带着一丝酒意，看着外面的霓虹灯，喃喃："可是，石老师说过，我要永远记得两件事：第一，既然选择了这个行业，就要全力以赴；第二，凡是公司需要，赴汤蹈火也要完成。"
说到这里，她将视线收回，看了他一眼："所以，你不必管我愿不愿意——以后但凡要做什么，只管安排我去做就是了。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他沉吟了一瞬，竟也不掩饰，直截了当地开口："那好，我要你帮我赢一场比赛。"
"什么比赛？"她的手放在刀盒上，问。
"美食联盟的厨王争霸赛，对手是海底捞的主厨。"肖停云一字一句，"目前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
"哦..."苏薇皱了皱眉头，"在酒店刺探我们的也是他们的人吧？"
"是。"肖停云点头，"他们对我们的打压日夜不休，每一天都有员工被挖走。而最近几个月，这种竞争已经升级到了针对我个人。"
"是吗？"苏薇看了一眼膝上的刀盒，"倒是够直接的。"
她一仰手，将杯中的酒喝干，站了起来，带着微微的醉意，伸出手，将酒杯放在桌上，在北京的夜色下对着天空吐出一口气息，喃喃："海底捞？厨王争霸？...都是我没接触过的新挑战呢...不过，好吧！"
她霍然回身，眼神如刀："就让我替你把他们都比下去！"
"好！"肖停云长身而起，眉目之间有专注的光芒，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多谢你。有专业厨艺在，什么事不可为？"
"有我在，"她却忽然更正，"我。"
"好，是有你在。"他点了点头，"幸好有你在。"
深夜里，专业刀具和各种厨具交错着放在案台上，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接下来的一系列比赛，如疾风骤雨，令人目不暇接。
九月初九，朝阳公园，专业厨艺重现江湖，她和公司老板联袂出席，击败美食联盟策划已久的挑战，连胜对方二十七道招牌菜，两人全身而退。
一个月后，她和肖停云再次联手，出其不意地反击，一举在中央电视台的美食节目中获胜。以二对多，两人联手比拼时配合默契，技惊四座！美食联盟的上百名厨师一夕败北，主办方孤身离场，其余参赛者纷纷退出比赛。
三个月后，肖停云和苏薇继续联手参赛，跨越大江南北，从北京直接挑战到了广州，终于将美食联盟的盟主在顶级赛事中击败，彻底奠定了地位——那一战，可谓是她进入餐饮业三年来最激烈的一次比拼，至今难以忘怀。
最大的竞争对手在一年内被击败，接下来，是更深入的市场扩张。
一个接着一个，组成美食联盟的七大品牌被逐步超越。一度遇到瓶颈的公司恢复了昔日的辉煌，除了国际品牌之外，国内已经再也没有一个竞争对手可以与其抗衡。
在精湛厨艺的加持下，餐饮业内所有蠢蠢欲动的品牌再度沉寂，不敢挑战其地位。为了巩固公司的领导地位，美食联盟被击败后，那些曾经怀有不轨之心的品牌也开始遭到冲击，一场旷日持久的行业洗牌从此开始。而每一次比赛，她都是亲身参与，全力以赴。
比赛...比赛...都是比赛！
为什么自从离开上海后，她的记忆就变成了厨房和赛场呢？
然而在每一次胜利的背后，她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充满竞争的世界里，只有用心做好每一道菜，用爱调配每一种味道，才能真正打动人心。
技术可以模仿，但温度和情感却无法复制。而这，也许就是她在这个钢筋水泥的都市里，依然能够保持初心的原因吧。
——有些比赛输了可以重来，有些人离开了可以重新遇见，但手艺和真心，一旦拥有，就是一辈子的财富。
而这，也许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