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望霓璎-全文免费在线阅读无弹窗

第1章 :陌路相逢

戌时三刻,暴雨如注。

京城外三十里的“落马坡”破庙,早已断了香火的泥塑神像半边塌在供桌上,蛛网蒙着积灰的神龛,唯有殿角漏下的雨丝,在昏暗天光里划出银亮的线。

燕无咎踏入破庙时,靴底碾过碎瓦发出的轻响,惊得梁上几只蝙蝠扑棱棱飞起。他抬手摘掉斗笠,露出一张过分冷峻的脸——眉骨高突,下颌线绷得像弓弦,左眼尾有道浅疤,是三年前被师父用剑鞘划的,当时师父说:“杀手的眼里不能有温度,这道疤,替你剜掉多余的东西。”

他靠在断裂的廊柱上,将腰间的“断水”刀解下,刀刃在微光里闪过一丝冷芒。刀鞘是寻常的鲨鱼皮,却在靠近刀柄处缠着三圈浸过桐油的麻绳,那是他的习惯——握刀时能更稳,哪怕手心出汗。

雨势更大了,砸在破庙的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几乎要盖过殿内的动静。燕无咎闭着眼,耳力却捕捉着方圆百丈的声息:西边三里有马蹄声,是快马,约摸三匹;东边崖下有水流声,比往日湍急,该是山洪快下来了;而殿内……除了他自己的呼吸,还有另一个人的心跳。

在神像背后。

他没动,只是用指尖摩挲着刀柄上的防滑纹。三个月前在江南刺杀盐帮头子时,他也曾在类似的破庙里,遭遇过三个埋伏的杀手。那一次,他用断水刀劈碎了其中两人的咽喉,第三人被他反手钉死在神像上,血顺着泥塑的脸往下淌,像极了此刻从房梁滴落的雨水。

“咳……咳咳……”

压抑的咳嗽声打破了死寂。神像背后的人似乎被呛到,猛地一阵剧咳,伴随着纸张窸窣的响动,像是在护着什么东西。

燕无咎终于抬眼,目光如刀,直直射向神像阴影处:“出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像是冰锥砸在冻土上。

阴影里的人瑟缩了一下,半晌,才慢吞吞地挪出来。那是个书生打扮的少年,青布长衫被雨水泡得发皱,袖口磨破了边,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额头上。他怀里紧紧抱着个油布包,双臂箍得死紧,像是那里面是什么稀世珍宝。

“公……公子,”书生的声音发颤,握着油布包的指节泛白,“我……我只是躲雨,绝无恶意。”

燕无咎的视线落在他湿透的衣摆上——那里沾着一块暗红色的污渍,边缘已经发黑,在雨水冲刷下晕开浅浅的痕。不是泥,是血。

“怀里是什么?”燕无咎的手搭上刀柄,指腹压在冰冷的刀镡上,只要对方稍有异动,断水刀会在瞬间出鞘。

书生脸色一白,往后缩了缩:“是……是书,我……我赶考的文章。”

“哦?”燕无咎挑眉,左眼尾的疤痕在阴影里若隐若现,“哪篇文章,沾了这么多血?”

书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怀里的油布包突然动了一下,像是里面有活物,他慌忙按住,指尖却不小心蹭到了包角,露出里面一角泛黄的纸,上面隐约能看到“户部”二字。

就在这时,破庙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混合着酒气和雨水的风灌了进来。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一个锦衣少年打着把油纸伞,施施然走了进来。他约莫十六七岁,穿着月白锦袍,领口绣着暗纹流云,腰间系着块羊脂玉佩,一看便知出身不凡。与这破庙的破败格格不入的是,他手里还提着个食盒,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仿佛不是来躲雨,而是来赴宴。

“哎呀,看来这破庙的风水不错,竟有两位同路人。”锦衣少年收起伞,抖了抖衣摆上的水珠,目光在燕无咎的刀和书生的油布包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在下陆九霄,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燕无咎没理他,眼神依旧锁定在书生身上。

书生却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连忙拱手:“在下沈砚,见过陆公子。”他偷偷瞟了眼燕无咎,见对方没发作,才敢喘口气,“我……我是进京赶考的举子,遇上暴雨,才在此避一避。”

陆九霄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千层饼,还有一小罐酱肉,香气瞬间驱散了破庙里的霉味。他拿起一块饼,慢悠悠地撕着:“沈兄看着面生,是南边来的?”

“是……是江南苏州府。”沈砚的目光不自觉地被饼香吸引,喉结动了动——他已经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陆九霄把一块饼递过去:“尝尝?我家厨子的手艺,比京城‘福聚楼’的不差。”

沈砚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燕无咎,见他依旧面无表情,才接过来,小声道了谢,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许是吃得太急,他突然一阵呛咳,怀里的油布包掉在地上,“啪”地一声,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不是什么文章,而是一卷用麻线捆着的账册,封面上赫然印着“江南盐运司”五个朱字,边缘处的血迹格外刺眼。

燕无咎的眼神骤然一凛,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沈砚脸色大变,慌忙去捡,却被陆九霄抢先一步。陆九霄拿起账册,指尖拂过封面上的血迹,又翻开几页,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江南盐运司……沈兄这文章,倒是比《四书》厉害多了。”

“还给我!”沈砚急得去抢,却被陆九霄轻巧避开。他急得满脸通红,眼眶都红了,“那是我的东西!你快还给我!”

“你的东西?”陆九霄挑眉,指着账册上的血迹,“沾了人命的东西,也能算你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沈砚浑身一僵。他张了张嘴,嘴唇颤抖着,突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不是我杀的……真的不是我……是他们……是他们要灭口……”

燕无咎的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陆九霄身上:“你是谁?”

陆九霄把账册扔回给沈砚,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容依旧:“说了,在下陆九霄。路过此地,躲躲雨而已。”他撕开一块酱肉,塞进嘴里,“不过看这情形,今晚这雨,怕是没那么容易停了。”

话音未落,破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吆喝声,越来越近。

“搜!仔细搜!那书生肯定就在这附近!”

“大人有令,找到沈砚,死活不论!”

“注意警戒,别让他跑了!”

沈砚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像见了鬼似的往神像后面缩,手里的账册被他死死按在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燕无咎握紧了断水刀,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至少十五人,脚步声沉重,是穿官靴的,腰间有铁器碰撞声,是佩刀。

陆九霄收起食盒,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看来,是冲着沈兄来的。”他看向燕无咎,“这位兄台,看你这身手,不像寻常人。打算袖手旁观,还是……”

燕无咎没说话,只是将断水刀缓缓抽出半寸,刀刃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

破庙的门被“砰”地一声踹开,十几个身穿黑色劲装的汉子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捕头,手里提着柄钢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殿内:“沈砚!束手就擒吧!”

沈砚缩在神像后,抖得像筛糠。

燕无咎往前一步,挡在了沈砚身前,断水刀完全出鞘,寒光映着他冰冷的眼:“滚。”

捕头愣了一下,随即狂笑:“哪来的野小子,敢管刑部的事?兄弟们,给我拿下!”

汉子们一拥而上,钢刀劈向燕无咎的面门。燕无咎不闪不避,手腕翻转,断水刀划出一道银弧,只听“铛”的一声,对方的钢刀被震得脱手飞出,直插屋顶的横梁。他欺身而上,手肘撞在对方胸口,那汉子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在供桌上,疼得蜷缩成一团。

其余人见状,纷纷拔刀围攻。燕无咎的身法快得惊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人群中穿梭,断水刀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骨裂或兵器断裂的声响。他下手极重,却留了分寸,没取人性命,只是让对方失去战斗力。

陆九霄靠在廊柱上,抱着胳膊看戏,时不时还点评一句:“这招‘顺水推舟’用得不错,就是力道差了点……哎,左边!左边有人偷袭!”

沈砚躲在神像后,吓得不敢睁眼,却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他看到燕无咎的刀光,看到那些凶神恶煞的汉子一个个倒下,突然想起三天前在江南盐运司衙门,也是这样的刀光,也是这样的血腥——那天,他只是来递脚揭发盐运使贪赃枉法的状纸,却撞见盐运使被人一刀割喉,而凶手,在他脸上划了一刀,把染血的账册塞进他怀里,笑着说:“从现在起,你就是杀人凶手了。”

“小心!”沈砚突然失声大喊。

只见一个没被打倒的汉子,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趁燕无咎转身的瞬间,狠狠刺向他的后心。燕无咎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却还是被匕首划到了胳膊,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黑色的衣袖。

他眼神一厉,反手一刀背砸在那汉子的后脑勺上,对方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捕头见势不妙,虚晃一刀,转身就想跑。陆九霄不知何时挡在了门口,手里把玩着那把油纸伞,伞骨在他掌心转得飞快:“这位捕头,来都来了,不留下喝杯茶再走?”

捕头狞笑着挥刀砍向陆九霄:“滚开!”

陆九霄侧身避开,手腕一翻,油纸伞“唰”地撑开,伞骨边缘不知何时多了层锋利的薄刃。他用伞面一挡,捕头的钢刀被弹开,紧接着,伞骨猛地收起,尖端直指捕头的咽喉:“刑部的人,办事都这么急躁?”

捕头的脖子被伞骨抵住,吓得不敢动弹,额头上的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你……你是谁?敢拦刑部的人?”

“刑部?”陆九霄笑了,眼神却没什么温度,“赵大人的手下,果然跟他一样没规矩。”

捕头脸色骤变:“你认识赵大人?”

“何止认识。”陆九霄收起伞,拍了拍捕头的脸,“回去告诉赵谦,账册在我这,想要?让他自己来取。”

捕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剩下那些被打倒的汉子,也挣扎着互相搀扶着离开,破庙里瞬间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雨声和粗重的喘息。

燕无咎靠在廊柱上,低头看着胳膊上的伤口,血还在流。沈砚连忙爬过来,从怀里掏出块干净的手帕,想帮他包扎,却被燕无咎嫌恶地避开。

“别碰我。”燕无咎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的账册,到底藏了什么?”

沈砚咬着唇,把账册递过去:“是……是江南盐运司贪墨的证据,还有……还有边关军饷被挪用的记录。盐运使发现了,所以才被灭口。”

燕无咎的目光落在“边关军饷”四个字上,瞳孔微缩。三年前,他师父就是因为追查军饷失踪案,被人害死在雁门关外,临死前,手里还攥着半块刻着“盐”字的令牌。

陆九霄走过来,从食盒里拿出个小瓷瓶,扔给燕无咎:“金疮药,比你那破布条管用。”他又看向沈砚,“赵谦是刑部侍郎,也是江南盐运使的姐夫。你杀了他小舅子,他自然要置你于死地。”

沈砚愣住了:“可……可人不是我杀的。”

“谁在乎?”陆九霄摊手,“现在整个京城都在通缉你,说你‘刺杀朝廷命官,盗取机密账册’。你觉得,会有人信你的话?”

沈砚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燕无咎用金疮药处理好伤口,将断水刀收回鞘中,转身就往庙外走。

“你去哪?”陆九霄喊住他。

“与你无关。”燕无咎的声音没回头。

“你确定要走?”陆九霄扬了扬下巴,“赵谦的人回去报信,不出一个时辰,这里就会被团团围住。你一个人走或许能脱身,但沈兄……”他看了眼沈砚,“怕是活不过今晚。”

燕无咎的脚步顿住了。

陆九霄继续道:“那账册里的军饷,据说涉及北境三镇的粮草。现在蛮族在边境虎视眈眈,若是军饷出了问题……”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燕无咎转过身,目光落在沈砚怀里的账册上,又想起师父临死前的眼神,那里面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托付。

“你想怎样?”燕无咎问陆九霄。

陆九霄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很简单。暂时合作。”他指了指沈砚,“他知道账册的底细,你武功高,能护我们周全,而我……”他拍了拍腰间的玉佩,“认识几个能让我们在京城活下去的人。”

沈砚抬头,看着燕无咎,眼神里有恳求:“燕……燕兄,陆公子说得对,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要能把账册交给御史台,洗刷冤屈,我……我一定报答你!”

燕无咎沉默了片刻,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水花。最后,他吐出两个字:“带路。”

陆九霄笑得更灿烂了:“明智的选择。”他打开食盒,把剩下的饼递给沈砚,“多吃点,接下来的路,怕是没功夫让你慢慢嚼了。”

沈砚接过饼,这次吃得很慢,眼神却渐渐坚定起来。他看了看燕无咎冷硬的侧脸,又看了看陆九霄莫测的笑容,突然觉得,这场暴雨带来的,或许不只是灾难。

庙外的雨还在下,夜色如墨,仿佛要吞噬一切。但破庙里的三个人,却在这一刻,因为一本染血的账册,因为各自的目的,踏上了同一条未知的路。

燕无咎靠在廊柱上,闭目养神,耳朵却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赵谦的人不会善罢甘休,账册背后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但他不在乎,他只在乎,能不能顺着这条线索,找到害死师父的真凶。

陆九霄把玩着他的油纸伞,目光落在庙外的黑暗里,嘴角的笑容若有似无。没人知道,他腰间的玉佩里,藏着皇城司的密令——查“三色令”与军饷失踪案的关联。而沈砚怀里的账册,或许就是解开这一切的钥匙。

沈砚小口吃着饼,手里紧紧攥着账册。他想起临行前,父亲对他说的话:“读书人,要有脊梁骨。哪怕粉身碎骨,也不能让公理蒙尘。”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公理昭雪的那天,但至少此刻,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雨,还在下。

但破庙里的三双眼睛,却在黑暗中,各自闪烁着不同的光。

[ 番茄小说APP ] 搜索专属关键词 [ 剑望霓璎 ] 即可继续阅读,精彩内容!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