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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滨散文||云游神州06·云南
云南是彩色的。
不是那种画在纸上的彩色，是长在土里、挂在树上、穿在身上、唱在歌里的彩色。这里的天蓝得发脆，云白得发亮，土是红的，山是绿的，花是黄的、紫的、粉的——随便哪一种颜色，都浓得像要从画布里淌出来。我第一次站在云南的土地上，被这些颜色砸得有点晕，像一个人突然从黑白电视里走出来，一脚踏进了彩色电影。
云南的地形是老天爷的一个玩笑。它把热带、温带、寒带叠在一起，像叠被子一样，一层压一层。你从西双版纳往北走，几个小时的车程，就能从夏天走到冬天。植物也跟着疯长——橡胶树、望天树、高山松、冷杉、云杉，从阔叶到针叶，从热带到寒带，一路换衣服，比时装秀还勤快。
这种垂直的落差，让云南成了一座巨大的生态博物馆。别人用一个省的面积装一种气候，云南用一个省的面积装了七八种气候。这是它的命，也是它的运。
西双版纳在最南边，北回归线以南，是热带。
我第一次走进西双版纳的热带雨林，是被推着进去的——热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像一块热毛巾捂在脸上。林子里的树高得看不到顶，望天树能长到七八十米，树干笔直，像一个倔老头，仰着脖子往天上够。树与树之间，藤蔓织成了一张网，粗的像胳膊，细的像手指，缠着，绕着，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甜味，是落叶和野果在发酵。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舞台上的追光灯。我踩在厚厚的落叶上，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海绵上。一只巨大的蝴蝶从眼前飞过，翅膀是蓝绿色的，闪着光，像一小片碎玻璃在飞。
当地人告诉我，这片林子里有亚洲象。我没看到，只看到它们的脚印——圆圆的，像脸盆那么大，陷在泥土里，积了水，映着天。
野象谷里有驯养的大象，游客可以骑，可以喂。一个傣族小伙骑着大象走过来，象鼻子卷着一把青草，甩来甩去。小伙拍拍象头，象就停下来，趴下，让游客上去。我问他，这象乖吗？他说乖，比人乖。说完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石林不在热带，在昆明东边，是石头的森林。
两亿七千万年前，这里还是海底。海水退了，石灰岩露出来，风来刻，雨来雕，刻了两亿多年，雕出一片石头的林子。石头有的像剑，直直地插向天空；有的像塔，一层一层的；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像蘑菇。走在石林里，像走进了一个石头的迷宫，路是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宽的地方过两个人，窄的地方要侧身。抬头看，天被石头切成一条一条的，蓝得像假的。
当地彝族人给这些石头起了名字：阿诗玛、大象、狮子、莲花。阿诗玛那块石头最好看，像一个侧身的女子，背着背篓，望着远方。传说阿诗玛是个美丽的撒尼姑娘，爱上了阿黑哥，被恶霸抢亲，最后变成了石头。这个传说在石林里传了很久，久到石头都信了。
一个彝族老人坐在石林门口卖绣花包，包上绣着阿诗玛的头像。我问她，阿诗玛是真的吗？她想了想，说：“石头是真的，故事也是真的。故事不在石头上，在心里。”这话说得好，我买了一个包，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这句话。
大理和丽江是云南的另一种颜色——不是自然的彩色，是人文的彩色，是岁月洗过之后留下的底色。
大理古城在苍山脚下，洱海边上。城墙是明朝的，砖是青灰色的，被六百年的风雨洗得发亮。城里的街道是棋盘式的，南北向，东西向，规规矩矩。街边的房子是白族风格，青瓦白墙，墙上画着山水花鸟，门楣上刻着“紫气东来”“苍洱毓秀”之类的字。屋檐翘翘的，像燕子尾巴。
白族人爱干净，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花，茶花、杜鹃、三角梅，开得热闹。我在古城里闲逛，走到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一个老太太在扎染。她把白布叠成各种形状，用线扎紧，丢进蓝靛缸里泡，泡好了拆开，布上就开出蓝色的花。她拿起一块给我看，花纹像蝴蝶，又像云彩，模模糊糊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多少钱？”我问。“三十。”她说。我给了五十，她找不开，说：“你等等，我去换。”我说不用找了。她不肯，跑出去半条街，换了零钱回来，硬塞给我二十。她的手粗糙，指甲缝里还有蓝靛，但那二十块钱是平的，整的，没有皱褶。
洱海不是海，是湖，但大理人叫它海。水是蓝的，苍山倒映在水里，山尖的白雪在水底一闪一闪的。岸边有柳树，有渔船，有海鸥。一个渔夫在补网，问他打到了什么，他说：“打到了风，打到了云，打到了苍山十八溪的水。”说完自己先笑了，是那种看透了之后的笑。
丽江古城比大理热闹，也比大理老。古城没有城墙，据说是因为这里的土司姓木，木加框就成了困，不吉利。城里的路是五花石铺的，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下雨的时候亮晶晶的，像抹了一层油。房子是纳西族的，土木结构，门窗雕着花鸟鱼虫，精细得让人舍不得摸。
四方街是古城的中心，巴掌大的一块地，四面都是店铺。卖银器的、卖披肩的、卖手鼓的、卖鲜花饼的，什么都有。一个纳西族老人在街角打铜，叮叮当当，声音清脆。他打的是铜锁，一把锁打三天，卖两百块。我问他为什么不去工厂做，快。他说：“工厂做的锁能开，我做的锁，心不正的人打不开。”这话有禅意，我买了一把，锁在家里的抽屉上，钥匙丢了，至今没打开。
木府是丽江土司的衙门，建在狮子山脚下，占地一百多亩。徐霞客来过，说“宫室之丽，拟于王者”。我在木府里转了一上午，看那些议事厅、万卷楼、护法殿，看那些雕梁画栋、飞檐翘角。一个纳西族导游说，木氏土司在这里统治了四百七十年，比明朝清朝都长。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骄傲。
云南的节日比日历还密，一年到头，不是在过节，就是在准备过节。
泼水节是傣族的年，在四月中旬，公历的清明节前后。那几天，西双版纳、德宏的傣族村寨里，水是主角。人们穿着新衣服，提着桶，端着盆，走到街上，见人就泼。水是干净的，不是脏水，是井水、河水，有的还泡着鲜花。被泼得越多，说明越受欢迎，越有福气。
我在景洪赶上过一次泼水节。刚走到街上，一盆水从天而降，从头浇到脚，凉得我倒吸一口气。还没反应过来，又一盆，再一盆。我索性不管了，抢过一个盆，加入了泼水的队伍。满街都是人，满街都是水，满街都是笑声。一个傣族姑娘被泼得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还在笑，笑得眼睛弯成月亮。
泼水节不光是泼水，还要堆沙、放高升、赶摆、丢包。高升是自制的火箭，用竹子做的，点上火，嗖的一声窜上天，拖着长长的白烟。赶摆就是赶集，卖吃的、穿的、玩的，人山人海。丢包是姑娘小伙的游戏，一个花布包丢来丢去，丢着丢着，就丢出了感情。
火把节是彝族的年，在农历六月二十四。那几天，楚雄、巍山的彝族村寨里，火是主角。家家户户门口竖着火把，高的三四米，矮的一两米，用松木扎的，浇上松油。天黑了，火把点起来，整个村子亮如白昼。人们围着火把跳舞，喝酒，唱歌，唱到天亮。
一个彝族老人告诉我，火把节是为了纪念一个叫阿提拉巴的英雄。他打败了天神，天神放蝗虫来报复，阿提拉巴带领大家点起火把，烧死了蝗虫。从此以后，每年这一天，大家都要点火把，驱邪避害，祈求丰收。
“火把烧得越旺，日子就越红火。”老人说完，往火把上泼了一碗油，火焰腾地窜起来，把他的脸照得通红。
云南的吃食是另一种彩色。
过桥米线是蒙自的，传说一个秀才在湖心亭读书，妻子给他送米线，发现鸡汤上有一层油，能保温，就把米线和菜料在汤里烫熟了给他吃。后来秀才考中了，这个吃法就叫过桥米线。
一碗好的过桥米线，汤是灵魂。鸡、鸭、猪骨、火腿，熬十几个小时，汤清而鲜，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上来的时候，汤是滚的，碗是烫的。先把鹌鹑蛋、肉片、火腿、鸡块倒进去，烫一烫；再把韭菜、豆芽、豆腐皮倒进去；最后倒米线。搅一搅，吃一口，汤鲜，米线滑，肉嫩，菜脆，五味俱全。
汽锅鸡是建水的，用陶制汽锅蒸，锅里不放水，锅底有个管，水蒸气从管里上来，凝结成汤。鸡是土鸡，蒸三四个小时，汤清如水，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吃的时候蘸点椒盐，或者什么都不蘸，就那么吃，原汁原味。
野生菌是云南的时令恩赐。六七月雨季一来，山上的菌子就冒出来了。松茸、鸡枞、牛肝菌、青头菌、干巴菌，几十种，有的鲜美，有的浓香，有的脆嫩，有的滑爽。但菌子有毒，不能乱吃。当地人有个规矩：不认识的菌子不吃，没煮透的菌子不吃，吃菌子不喝酒。每年都有人吃菌子中毒，看见小人跳舞，但每年还是有人吃。这就是云南人——宁可冒风险，也要吃那一口鲜。
普洱茶的产地也在云南，在西双版纳、普洱、临沧那些古茶山上。茶树是大叶种的，有的活了上千年，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茶叶采下来，杀青、揉捻、晒干，做成毛茶。毛茶压成饼、砖、沱，放几年，十几年，几十年，慢慢发酵，越陈越香。
我在景迈山的一个布朗族寨子里喝过老茶。主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从房梁上取下一饼茶，说放了二十年了。他把茶撬开，放进盖碗，用沸水冲。第一泡洗茶，倒掉；第二泡开始喝。茶汤是红褐色的，透亮，入口醇厚，有一种陈香，像老木头的味道，又像雨后泥土的味道。喝下去，胃里暖暖的，一股热气从后背升起来。
老头说，这饼茶是他儿子出生那年做的，压的时候念了经，保佑儿子平安。儿子现在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他想儿子的时候就泡这茶，喝着喝着，就觉得儿子还在身边。
茶是苦的，但回甘。生活也是。
离开云南那天，我在昆明长水机场等飞机。旁边坐着一个纳西族老太太，穿着七星披肩，背着竹篓，篓里装着松茸。她不会讲普通话，我也不懂纳西话，两个人比划了半天，她递给我一朵松茸，指了指我的嘴，意思是让我吃。我咬了一口，生的，脆脆的，有一股松木的清香。
她笑了，露出一颗金牙。
我上了飞机，飞机起飞，穿过云层。云层上面是太阳，太阳很亮，照在云上，云变成了彩色的——红、橙、黄、绿、青、蓝、紫，像一条大河在天上流。我忽然想起，云南的名字据说来自“彩云之南”。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此刻我相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