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恋独白·十九 锦书难托 错错错
暮色漫过和平路，晚风卷着落叶簌簌轻响，像一场无声的鼓点，敲在诗禹的心上。他与湧瑶并肩骑行，行至民园体育场旁，周遭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他忽然停下车，双手捧着那封攥得温热的信，递到湧瑶面前，声音里藏着难掩的颤抖：“湧瑶，这是我写给你的，你回去再看。”
湧瑶伸手接过信封，指尖无意间触碰到诗禹掌心的温度，脸颊倏地漫上绯红，心底翻涌着慌乱与甜软的交织。那薄薄的一纸信封，竟似有千斤重量，压在她的手心，也沉沉落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只轻声道了句“谢谢”，便匆匆调转车头离去，不敢回头，不敢凝望诗禹眼底盛满的期盼，怕那束目光，会让自己溃不成军。
回到家，她躲进自己的小房间，反锁房门，仿佛守住了一方独属于自己的天地。指尖轻轻拆开信封，一字一句读着那些滚烫的文字，那些藏着深情的诗句，像细密的针，轻轻刺着她的心房，泪水不觉间模糊了视线。她怎会不感动？怎会不渴望这样一份纯粹的、灵魂相契的爱恋？可当看到诗禹直白的表白，那份藏在心底许久的、不言说的美好，骤然被打破，一场惊澜，在她心底掀起，久久无法平息。
这封情书最后结尾段，诗禹用心良苦抄录了宋代大诗人陆游写给他终生魂牵梦绕唐琬的宋词：
钗头凤·红酥手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並附唐琬和词
钗头凤·世情薄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湧瑶默念着感人肺腑宋词，泪流满面，她想起父母的谆谆教诲，想起“学徒期间不可谈情说爱”的叮嘱，想起书香门第刻在骨子里的矜持与自持。乱世之中，前途未卜，父母早已告诉她，当以学技术、立事业为重，不可因儿女情长误了前程，更不可在工厂惹来闲话，坏了家中名声。她是听话的女儿，自幼便懂“父母之命不可违”，从不敢有半点反抗；她亦是自尊自爱的大家闺秀，怕一旦接受，便会越陷越深，将来无法收拾，更怕旁人的闲言碎语，玷污了她与诗禹之间这份干净的美好。
心底的矛盾骤然爆发，如惊涛骇浪将她裹挟。一边是心底渴望的爱情，是两年来朝夕相伴的相知相惜，是灵魂相契的懂得；一边是家教的束缚、对父母的敬畏、世俗的眼光，是一道道不可逾越的条条框框。她欣赏诗禹的勇敢，却也怨他，怨他打破了这份“不言说”的清宁，让两人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无话不谈的知心朋友。她想回应这份爱意，却没有勇气对抗外界的一切，只能在心底默默挣扎，泪水打湿了信笺，也打湿了那份未曾说出口的深情。
往后的日子，成了两人最煎熬的时光。诗禹整日心神不宁，在车间里刻意回避湧瑶，却又忍不住偷偷望向她的工位，目光里满是期盼，盼着她的一句回应；而湧瑶，只要看到诗禹的身影，便心慌意乱，她不敢面对他，不敢迎上他的目光，怕自己一旦心软，便会违背所有的顾虑。她开始刻意躲着他，车间里偶然相遇，便立刻低下头快步走开；下班的铃声一响，便匆匆收拾东西，早早离开，避开与他同行的可能。一念之间，锦书托意，却惊起心底千层澜，那份曾经的默契与温柔，仿佛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尴尬与疏离。诗禹连下班时并肩骑车，问问她心底所想的勇气都没有了，唯有日夜等待，等待那魂牵梦绕的回音。
在诗禹惶惶不可终日的等待里，半个月的时光倏忽而过。他终于在自家门口的信箱里，看到了那封熟悉的字迹，是湧瑶的回信。薄薄的一张纸，信封上的字迹清秀工整，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他颤抖着手拆开，那些娟秀的文字，字字句句，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他的心底，酿成一场无法磨灭的殇。
湧瑶在信中说，感谢他的欣赏与深情，亦懂他两年来藏在眼底、融在诗句里的心意，那些为她写下的诗，她会好好珍藏，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可她年岁尚小，仍在学徒期间，父母得知此事后极力反对，严厉告诫她，当以业余攻读学业至大学程度、在工厂潜心钻研电焊技术成为国家有用之材为重，切不可过早谈及儿女情长。父母说，她才十八岁，而他们皆是二十七八岁才成婚，三十而立，学业优异，事业有成，人生一辈才会幸福美满。她还有十年光景，当用在学业事业的发奋图强上，过早谈情说爱，只会耽误当下的大好前程。这是身为高级知识分子的父母，对她循循善诱的忠告。
湧瑶素来敬重父母，不敢违背他们的意愿，亦不愿因过早恋爱，在工厂惹来闲言碎语，坏了彼此的名声，扰了彼此的清净。最后，她说，愿两人仍做普通朋友，愿他能放下这份心意，找到更适合自己、能与他相守一生的人。
这封回信，看似平静淡然，字里行间却藏着湧瑶无尽的无奈与痛苦。她写下这些话时，何尝不是泪流满面，心如刀绞？她心里根本不是这般想的，她不想与诗禹做普通朋友，不想失去这份独一无二的知心陪伴，可她没有勇气反抗父母，没有勇气打破世俗的枷锁，更没有勇气面对那份“一旦开始便不可收拾”的爱恋。她清楚地知道，只要两人再继续交往，便会越陷越深，最终只会让彼此更痛苦，甚至让家庭失了和谐。父母为了她的前途，定然会千方百计拆散这份恋情，甚至会当面找到诗禹，让他断了念想，让他陷入难堪的境地；亦会找到工厂领导，让组织约束彼此的行为。这些画面，湧瑶在睡梦中也曾数次遇见，惊醒后只剩满心后怕。她知道，与诗禹的亲密接触若不计后果，只会酿成无法挽回的结局。为了两人都好，不如趁早斩断这份念想，快刀斩乱麻。哪怕自己心底再痛，也要守着那份关乎前途命运的家教，守着自尊自爱、端庄矜持的本心，珍惜彼此的人格与名声。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