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初一的校门

小学的落幕,悄无声息推开了少年时代的另一扇门。结束了小升初的备考岁月,我告别了旧小学的人事、留守的遗憾与温柔的旧时光,正式踏入本地初中的校门,开启了我的初一生活。彼时的我身形早已长开,比同龄孩子高出不少,只是内里依旧是敏感自卑的性子,带着脸上浅浅的疤痕、别扭的名字,习惯性沉默寡言,默默融进全新的集体。

开学那天是九月初,天还热着。我背着一只旧书包,跟着父亲或者爷爷——记不太清了——沿着乡路走到镇上。初中的校门是两扇刷着灰漆的铁门,门柱上挂着木牌子,字掉了一半漆。一进校门,迎面是一块操场,煤渣铺的跑道,踩上去沙沙响;边上立着篮球架,篮筐歪着。操场尽头就是教学楼,红砖砌的三层楼,走廊外挂着湿漉漉的衣服,随风摆。报到处设在一楼大厅,长桌拼起来,桌后坐着老师,手里捏着一摞花名册。新生和家长挤成一团,有人扛着铺盖卷,有人拎着脸盆网兜,喧闹声在楼道里撞来撞去。我在人群里踮着脚找自己的名字,手心黏糊糊的,不知该往哪儿站。

乡村初中的制度,和小学全然不同。学校有着格外严格的分班规则,每学年两学期都会依据期末成绩重新划分班级,成绩成为了重新排布座位、划分圈层的唯一标准。没有人会停留在一成不变的班级,所有人都要跟着分数浮动,不断更换教室、更换同窗,在一次次分流重组里,慢慢适应陌生的人群与新的环境。这种流动的制度,让初中三年从一开始,就带着无形的压力与距离感。

分班榜就贴在教学楼一楼的过道墙上,一张红纸,用浆糊粘住四角,被进出的风掀得直响。报到那天,墙下挤了一圈人,后脑勺对着后脑勺,踮脚的、伸脖子的、念出声的,混成一片。我也挤进去,从排头一行一行往下找。红纸是按小升初成绩排下来的,名字一个挨一个。我先找小龙,又找小宏,找到他俩的名字时,心里松了一下;可再顺着往下看,我们三个并不在同一个班,名字分别落在三张红榜上,中间隔着一长串不认识的人。我站在人堆后头,盯着自己那一行看了很久,没出声,默默把教室号记在心里。那天没人跟我告别,也没人说"以后常来玩",几张红榜一贴,从前挤在一间教室里的人,就这么被分数摊开了。

那之后每过一学期,红榜还要重贴一次。每回重贴,我都要挤在人堆里,重新找一遍自己的名字,重新认一遍新同桌的脸。有人上了前头的班,有人掉了后头的班,人来人往,教室空了又满,满了又空。我慢慢学会了不难过——反正到了下学期,又要重来一遍。

只是偶尔,在新教室里坐着,听见外头哪个班上有人笑,声音像极了从前的谁,我会愣一下,扭头去找,找不着,再把头低下去。

新同桌换了一个又一个,有的爱说话,有的不爱说话,我都客客气气的,不远,也不近。"朋友"这个词,到了初中,好像忽然变得奢侈起来。

学校坐落在当地乡镇最高的山脚下,位置偏远,路途遥远,绝大多数本地学生都无法每日往返,只能统一在校住宿。也正是从初一这年开始,我正式开启了寄宿生活,彻底告别每日归家的日常,住进了条件简陋的乡村宿舍。

全校仅有一栋宿舍楼,总共四层,采用男女混住的格局,楼下两层住男生,楼上两层住女生,整栋楼承载着全校所有寄宿生的起居。宿舍内部环境粗糙又局促,没有整洁的单人床铺,清一色都是老旧的铁架上下铺,一间狭小的房间要塞下十多个人,拥挤又嘈杂。铁架床锈迹斑驳,床铺紧密相连,走动、翻身都会带着轻微的晃动与吱呀声响,拥挤、压抑、拘束,是我对宿舍最深的印象。

铺位是报到那天随便占的。我选了靠里的一张下铺,铺上自己从家里带来的草席,席子有股太阳晒过又返潮的味儿。铁床头的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锈。一个房间住十多个人,各人的脸盆、暖壶、搪瓷缸沿着墙根一字排开,夜里谁起来上厕所,铁床板就跟着吱呀一路响过去。走廊尽头是公共的水龙头和厕所,白天也潮乎乎的,地上常年一摊水。有人打饭回来,汤味儿、汗味儿、廉价肥皂味儿混在一处,散不出去。

头一个月我几乎没怎么睡踏实。上下铺的铁架一动就响,隔壁铺有人磨牙、说梦话,窗外的松涛一夜一夜地响。我把被子蒙住头,听着这些陌生的声音,心想,原来离开家就是这个样子——不是一下子长大,是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声响,一夜一夜地磨熟的。

我时常暗自觉得,这里的住宿环境,和监狱并无太大差别。宿舍门前是一条狭长通透的走廊,笔直连通整层所有宿舍,毫无私密可言,一举一动皆在众人视线之内。房间的窗外尽数是高大茂密的松树,枝干参天、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树荫牢牢遮蔽了光线,常年看不到阳光洒落进来。屋内终日暗沉阴冷,光线昏暗,哪怕白天也透着一股压抑的冷清,让人心里闷闷的。

本就敏感自卑、习惯独处的我,住进这样拥挤嘈杂、毫无温度的集体环境里,愈发沉默寡言。只是当时年纪尚小,身边所有同龄人都过着一模一样的寄宿生活,大家同吃同住、一同适应简陋艰苦的条件,所有人的处境别无二致,便也不觉得窘迫压抑有什么不妥。身在其中只当是少年求学本该有的模样,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一切,从未过多抱怨,也不懂得对比与落差。如今回望才恍然发觉,那片常年不见暖阳的宿舍楼、拥挤嘈杂的铁架床、毫无私密的狭长走廊,早已在年少无声的岁月里,沉淀成了性格里愈发拘谨、内敛的底色。陌生的集体、简陋的居所、压抑的环境,叠加着全新的班级氛围,让我的初一寄宿生活,从一开始就满是拘谨与不安。

新教室在二楼,一间长长的屋子,摆着几十套课桌椅。桌面早被前几届的人刻得横七竖八,有名字,有画歪的小人,还有谁用圆规扎的小洞。讲台上摞着粉笔盒,黑板擦得不干净,右上角总留着一圈白印。窗外不远处就是那座山,树影映在玻璃窗上,风一吹,叶子就在玻璃上晃。我被安排在靠中间的位置,同桌是个生面孔,问我名字时,我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下了课,新同学们三两成群,有的是同村升上来的,有的小学就认识,凑在一处说笑打闹;我坐在位子上,把书包往桌肚里塞了又塞,没主动跟谁搭过一句话。

学校的日子是被铃声牵着走的。天不亮就吹起床号,冬天天还黑着,一伙人缩着脖子往水龙头那儿挤着洗脸。早读课要大声念,读英语、读语文,整栋楼嗡嗡的,像一大群蜂。中午食堂开饭,各班拿着铝饭盒去窗口打,菜永远是那几样:冬瓜、白菜,偶尔见一点肉星。我端着饭盒找个角落蹲下吃,吃完了把饭盒在水龙头下涮一涮,下午的铃就又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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