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春天，楠楠找到我时，已经是"停捷"北京分公司总经理了。
"老同学，我现在太缺人了，你能不能来帮我？"她在星巴克晃着手腕上的卡地亚蓝气球表，"你懂行政、财务，又信得过，这个非你莫属。"
"工资多少？" "六千。"她说，"你又不缺钱，就当是帮我个忙。"
"行。"我说，"但我只做兼职，每周来公司半天，重要工作我会完成，其他时间别找我。" 楠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问题，反正核心事项都是你管，你人在不在都一样。"
于是，她把公章、财务审批系统、HR系统、工商注册资料，全部交到了我手里。
公司二十多个人私下叫我"皇族"——因为楠楠什么都交给我管，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她给我开的工资其实比保洁高不了多少。 我听着这个称呼，只觉得好笑。
二
楠楠现在的核心工作是路演。她到处讲PPT、拉投资，朋友圈全是"在XX峰会做分享"的照片。至于公司怎么运转、钱怎么花、合同怎么签，她根本不care。
第一个月就出事。市场部签了三十八万的推广合同，对方是家成立三个月的小公司，要求"签合同即付全款"，没有KPI条款。
"这合同不能签。"我把合同退回去。 楠楠不耐烦地说："这家公司的老板是我朋友，绝对靠谱！你怎么这么难沟通？"
"那你在合同里加个条款，如果三个月内达不到约定曝光量，对方要退款。"
楠楠瞪着我："妍总，你是不是太谨慎了？人家是朋友！" "我是为了公司好。" 最后她还是按我说的改了合同。
三个月后，那家公司没达到KPI，我拿着合同找他们退款，对方二话不说就退了。
楠楠在会上表扬我："妍总果然专业。"
我微笑着点头。她只是怕丢面子而已。
三
半年后，矛盾越来越激烈。 楠楠为了冲业绩，签了很多高风险合同，现金流吃紧。她开始频繁拉投资人，但每次路演完，投资人都说"商业模式不错，但管理太混乱"。
她开始怪我。 "妍总，你这个费用审批太慢了，影响业务发展！"她在会上拍桌子。
"我要控制风险。"
"你这样怎么可能做大事？"她说，"你太保守了！"
"那你自己审批吧。"我把U盾往桌上一放，"反正我每周只来半天，这活儿你也可以找别人干。"
楠楠僵住了。她知道，现在换人，光是交接就要一个月。而且财务的事情，她不会放心交给别人的。
"好好好，你继续审。"她语气软了下来。
我看着她，心想：你终于学会什么时候该低头了。
四
2024年春节前，楠楠让我负责陕西分公司开业筹备。
"我要把陕西分公司做成标杆！"她在会上拍桌子，"妍总，你去准备最好的物料和职场设备，预算我来批！"
我按照她的要求，订了高端办公家具、品牌电脑、定制开业礼品，总预算二十万。每一笔支出，楠楠都亲自签字审批。
三个月后，陕西分公司一笔业绩没出，楠楠决定解散整个团队。
大老板从总公司过来视察，看到开业的账单，当场就炸了。 "开业礼包超标！办公设备超标！楠总，你这是什么管理？"
大老板把账单摔在桌上。 楠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是行政主管妍妍负责的，她之前跟我说预算够，我就批了。"
会议室里二十多双眼睛盯着我。
我看了看楠楠，又看了看大老板："楠总，这二十万的预算，每一笔都是你亲自签字审批的。我发给你确认过很多次，你说'要做成标杆'，才让我订的。"
"我让你去做，你不知道控制成本吗？"楠楠提高声音，
"你是行政主管，这个责任你应该负！"
"不好意思楠总，当时我都做了市场调研，这些价格都是合理的。而且，当时领导们也说过，标杆就要有标杆的样子，所以我才..."
大老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楠楠，“先看看怎么做好后续的收尾工作吧”。 楠楠看了我一眼，说："妍妍，既然是你负责的，那你把物料情况都整理一下，出个收尾解决方案吧。"
"好。"我说。
内心OS：服了这SB，当时说陕西能做多大多大，要给人往高规格配备，结果开业这三个月不管不问，业绩也不知道督导，做的什么管理，现在出问题了甩锅给我行政，真是搞笑了。
五
春节后，楠楠很少来公司了。据说她正在参选区人大代表，已经进入公示期。
公司里的人私下议论："楠总是不是要跑了？"
我照常每周去公司半天。公章、U盾、合同资料，都在我手里。
我知道，楠楠想解散北京团队，二十多个人全部裁掉，不给任何赔偿。她是总经理，她有权这么做。 但她忘了，公章在我手里。 六 三月中旬，楠楠把我叫到公司。
"妍妍，公司要进行战略调整，北京团队要解散。"她说，"我准备通知大家，让他们离职，公司负担不了这么高的经营成本了。"
我看着她："楠楠，我理解你这一年干的很不容易，但咱这样做是违法的。根据劳动法，裁员必须提前30天通知，并且支付N+1的赔偿。"
"同不同意是他们的事。"她说，"但公司我肯定是干不下去了，要不然你想想怎么通知大家"
"我不去，这我咋去通知啊。"我说。
"那这样，你先拟个通知，然后把大家的年假和考勤记录都调一下，我测算一下。"楠楠开始委婉起来。
"但是你也知道，公司现在运营不下去了，你是我的人，我肯定要优先为你争取权益，我去跟王总好好聊一下，按照1的系数给你赔偿，其他人我可管不了那么多了。"
“但前提是你得配合做好通知、洽谈和收尾的工作，我才能为你去争取。你明白吧，其他人我是不管那些的，但是你是我带过来的，我必须得保护好你”
呵呵，竟然开开始打感情牌，真搞笑了，你给我六千的时候你怎么没说我是你的人。"那我先做好准备工作。"我说。
楠楠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说："行，那咱姐妹俩再最后并肩一次，打好这场解约仗。"
她转身走了。
七
第二天下午我带着整理好的全员的入职年限、考勤记录、年假记录、工资核算基数来了公司。
“你看小朱，刚来7个月，这个怎么算，给她0.5算多了吧？”她看着单子问我，我该如何回答呢？毕竟她还在那儿同时问着豆包，让豆包给她出主意怎么以更合理的方式一分不出的辞退员工。
我真的想摇头，但我不能，“应该能谈下来”，我说。内心想的是，大姐，你看小朱天天咋咋呼呼的，但人家是法律专业毕业的，能不懂劳动法么？我怎么会跟这样一个无知的人共事了这么长时间！！
“你看李波，作为设计岗我给他的底薪已经不算低了，给他0.5应该能谈下来，况且我们两个还是老乡，行，我去找他聊！其他人的表和离职单你准备好，就在隔壁会议室等我，我谈完就让他们过去找你办手续”。
然后我就开始疯狂的打印东西，大家好像也意识到了马上要发生什么似的，看我的眼神中都是试探和防备。
但我能怎么办呢，我毕竟是他们眼里的皇族，只能干领导交代我的事情。
八
咱也不知道为什么面谈的效率这么低，我在会议室等了一下午，没有一个人过来办离职。
“妍妍，你来一下”，楠楠坐在她办公室里大声地呼唤我。
“我真TM服了，这些人太难搞了，一个个都不同意，我给他们半个月补偿还不够么？他们天天什么活儿都不干，这公司干不下去了，还都来准备来薅一把么？狼心狗肺的一帮人”楠楠一边抽烟一边在这儿跟我骂骂咧咧。“要不然你去谈剩下的几个人吧？”
妈耶，她真是好意思张口，我是她同学和朋友，但我也是员工啊，而且你这事儿谁都没商量，人力部门也都要裁掉，天知道这多大的难度，没有做好任何方案您就开始往上冲了，现在跟我说让我来？？
“不行诶，我家娃明天幼儿园有家长会，老师让我明天必须去一趟呢”我拿出跟老师的聊天记录给她看
“哎，行吧”她看我两眼，将信将疑的说道。
谈离职这个事情断断续续的进行了一周，我每天都去单位坐着，看大家的窃窃私语和尴尬的笑容，是不是给楠楠打印她所需要的数据表格。但是能看得出没有任何进展，大家都要求正常N+1，同时我听到了楠楠接的电话。
服了这姐，自己谈好工作了！！
此时我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年后她一直不出现在公司，为什么她也不开会，也不出去路演了，原来她是自己找到了新工作，要去别的单位带团队了！！而且电话里明显就是已经拿offer了，所以才这么迫不及待的把这边的事情赶紧解决掉么？
所以不是老板要裁掉整个团队，是她自己要走，但又不能说自己找到新机会了，所以才说业绩不好自己要引咎辞职么？
那我呢，她为什么不说带我去新的单位呢？我不是她的心腹她的皇族么？
九
大家的离职谈了一周了，没有任何进展。今天26号了，工资还没发，延迟了6天了，过个周末的话，那就晚发10天了。他们什么意思呢这是？
正当我在思考这一连串的事件时，我刷到楠楠的朋友圈：
"感谢大家的支持，我已成功入围区人大代表候选人，未来我会继续为创业者发声！"
我笑了。就这还能当选人大代表呢？？ 公示期内这么高调的宣传，这不就是半路开香槟了么。真是不怕有心人利用啊。
然后我打开电脑，登录财务系统，导出了楠楠让财务做假账、虚报营收的所有证据。
十
28号，还没发工资，虽然我不在乎这六千块钱，但是这裁员的事儿搞得我很是难受。
“楠楠，今天能发工资么？大家都在问，到今天已经迟了快10天了。”我走进她办公室说。
“发工资你着什么急，你就差这几万块钱了么？你要这么着急用钱，我转你你先用着”无语，你冲我发什么邪火呢这是。可能看我面色有些不善了，而且毕竟办公室的门还开着，她态度缓和了一点，说“你给大家说，老板那边在周转资金，一周内就会给大家发工资了，不会拖欠的。”
外面办公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十一
下午没等来工资到账的消息，等来的是她让我打印的二十份《解除劳动合同的通知》，所有人都按照0.5个月工资核算，签的就正常下个月一起连工资发，不签的就自便吧。
我打印好之后去拿给她，她说她家里有事儿要先走一会儿，让我下班前找大家都签了放到她桌上，然后，然后她就走了！
无语，我在这儿已经很多次无语了，但我站了3分钟，想清楚了，这是我跟她认识这么多年，最后一次无语了！
大家来会议室开下会吧，我给大家发了会议通知。
"今天跟大家说三件事。"我站在二十多个人面前，"第一，楠总想违法解散公司，不给赔偿，这是不合法的。根据劳动法，裁员必须支付N+1。"
"第二，楠总参选区人大代表，现在还在公示期。根据规定，候选人如果在公示期内有违法行为，可以被取消资格。"
大家开始骚动。
"第三，楠总让财务做假账，虚报营收，骗取投资人。这件事情我有证据，已经写好了实名举报信。"
会议室里炸开了。
"妍总，你真的要举报楠总？"小李问。
"不是我要举报楠总，是大家一起举报。"我说，"这封信我打印了二十多份，你们每个人都可以签名。实名举报，有法律保护。"
"楠总会不会……"
"她现在不敢动你们。"我说，"因为她正在参选人大代表，任何负面新闻都会毁了她的前途。她要想顺利当选，就必须解决这个问题。"
"怎么解决？"
"按劳动法赔偿。"我说，"N+1，少一分都不行。"
十二
不到十分钟，所有人都签了。
我把举报信的复印件发给楠楠：
"楠总，北京团队的二十多名员工已经联名举报你。如果你能在明天中午之前，按照劳动法赔偿所有人，我们可以撤销举报。否则，举报信就会寄给区人大。"
十分钟后，楠楠打来电话。
"妍妍，你疯了吗？你这是在害我！"
"我没有害你，是你自己在害自己。"
"我可以给赔偿，但我现在没钱！"
"那你就去找老板沟通啊，你不是画饼高手吗？"
楠楠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给我三天时间。"
"好，三天后如果还没给，举报信就寄出去。"
十三
第三天中午，工资和赔偿打到了每个人的账户上。N+1，一分不少。
小李给我发消息："妍总，钱到账了！谢谢你！"
当天下午，楠楠的朋友圈删除了那条参选人大的动态。
我收拾好东西，走出了办公室，看到窗外北京的春天来了。阳光很好。
没错，我就是那个职场皇族。
但皇族也有皇族的原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