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尤两手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正月倒数第二天,后旮旯村一家破旧的土坯房里传出一声啼哭,一个新生儿呱呱坠地。不久后房门开处,笑盈盈的尤婆婆被新生儿的奶奶和爹送出门来。

      “尤大姐,我说吃了晚饭再走,你偏不!”

      “你刚得了孙子,你忙。”

      走在后面的爹怕冷风灌进屋里,冻着孩子,就赶紧回手关门。

      门“咣当”关上了。旁边屋檐下的一串冰挂摔在地面上,“啪”一声叫人吓一跳。

      房顶积了一冬的雪。正午开始,温热的阳光照化了雪,雪水从房檐的椽头滴下来。日头一偏,温度降下来,屋檐下就挂起一串冰挂,越来越长,越来越粗。

 尤婆婆嗔怒地说:“你也是当爹的人了,倒是轻一点,冰挂摔下来声音那么大,连我都吓一跳,你不怕吓着孩子吗?”

 孩子的奶奶剜一眼挠着头皮的儿子,对尤婆婆说:“今天多亏了您呐,忙活半天,过后我一定奉上谢礼!”

 “你家也不富裕,什么谢礼不谢礼的,过年时来家里坐坐,给我家增加点人气也就是了。”尤婆婆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出院子。

 说起尤婆婆,附近十里八村没有不知道的,她就是“尤两手”。

 尤婆婆今年整六十,一辈子主要做两件事:接生和做媒。她不光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还有一双白白嫩嫩的手。

 因为那时条件艰苦,后旮旯村一带的妇女生孩子,都不上医院,请个接生婆来家里也就是了。尤婆婆从年轻时开始接生,到现在已经接生了几百个孩子。

 平时她很注意保养手。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用热水烫洗一下手,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拧开盖子,伸出一根指头挖一点雪花膏,均匀涂抹在两只手的手心手背上,轻轻按摩拍打一番。如果雪花膏用完了来不及去乡里买,就用熬制好的猪板油代替。所以她的手保养得很好,就算现在岁数大了,手指还是白白嫩嫩的。

 除此之外,她每天都会仔细修理指甲,每个指甲都不会留长,也不会锋利。她是觉得,这样的手才不会弄破了孩子娇嫩的皮肤,就连妈妈的产道也不会弄疼。

 过去妇女生孩子,顺产还好,要是难产,就是在闯鬼门关。一般的接生婆会吓跑了,遇到尤婆婆,她有办法让母子平安。她这接生的手艺被大伙称为“尤一手”。

 做媒,是她的另一手。谁家的闺女适合谁家的小子,不光看生辰八字,家庭条件、长相、脾气秉性这些要全面考虑,仔细斟酌。认为合适,尤婆婆才会登门,哪怕没有人请她。她觉得,做媒,那是积德行善的好事!

 别人做不成的媒,她如果觉得两个孩子合适,她会接手。

 曾经有一对年轻人相好,可是两家大人多年来就有积怨。两个年轻人偷偷托了当村一个媒婆说合,结果两家大人全都不同意。一个说闺女,再去见男方,就打断你的腿拴牛橛子上;另一个说儿子,你要想娶他家闺女,就先给我发完丧再说!

 两个年轻人逃出来,半夜来后旮旯村找尤婆婆。

 尤婆婆认识这对孩子,也了解一些两家的情况。她见两个孩子哭得可怜,又情投意合,思考再三,就答应一定成全他们。

 第二天,尤婆婆就先后登两家门去做工作。连续五天,她都在两边跑,从简单的道理说到冤家宜解不宜结,从两个孩子情投意合到谁家因为拦着孩子的婚事而导致家破人亡。总之,好听的话不好听的话都说尽了。后来事情渐渐有了转机,她又在后旮旯村自己家里做了几个菜烫一壶酒,请两家大人来吃,终于让两家和好,四双手握在一起。婚事成了,一对年轻人终成眷属。

 这样的仇家都能成为亲家,大伙不由不佩服。

 “尤婆婆,真有两手!”

 “可不嘛,尤两手!”

 有一天,村里有孩子开始传唱起一首儿歌,后来别村的孩子也会唱了:

 “尤婆婆,有两手

 接生做媒都很棒

 不图钱来不图米

 只图正月来拜望”

    尤婆婆每次听到这首儿歌,就会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往事。

 自己被一个老媒婆撮合,嫁给后旮旯村的一个男人,婚后才发现,他好吃懒做不说,还酗酒,酒后家暴就成了家常便饭。结婚三年,没留下一儿半女,男人就喝死了。

 尤婆婆痛恨不长眼的媒婆,自己给人做媒,就睁大眼睛,费心研究,认定合适才做媒。这也是她这些年做媒口碑极好的原因。

 尤婆婆刚迎接了一个新生命的诞生,心情大好。她出了那户人家的破烂院门往家走。路口一棵老榆树光秃秃的枝桠上一只麻雀都没有了。中午她被喊来接生的时候,阳光不错,树上的麻雀有一二十只,都在叽叽喳喳争论着什么话题,就像村里清闲的女人们聚在一起一样热闹。

 现在,阳光明显黯淡了许多,小风飕飕地吹着,尤婆婆缩了缩脖子。她改了主意,先不回家,绕过老榆树,朝石墩和菊花家走去。

 到了一家矮趴趴的两间土坯房的小院门前,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里没有一只活物,房子的烟囱还冒着炊烟。

 屋门的两边门框上贴着一副黄草纸写的对联,上联是“半窗明月思父貌”,下联是“一枕秋风忆母恩”,

横批已经被风刮掉了。

    尤婆婆叹了口气,收了脸上的笑容,换上一副嗔怒的表情推开屋门。

 外屋里的灶前,菊花正坐在马扎上烧火,黑漆漆的木头锅盖周围冒着腾腾热气。

 “眼看年还有明天一天了,我赶紧来给你小两口拜个晚年!”尤婆婆高声嚷嚷着。

 背对着的菊花像被蒺藜扎了一下屁股,“腾”一下跳了起来。她赶紧转过身来招呼道:“是尤婆婆……您老过年好!我俩小辈的……哪敢让您老……拜年呀!”菊花语无伦次,不知所措地搓着手。

 里屋快步走出一个小伙子,瘦削的两腮上颧骨突出来,没有光彩的双眼迅速在尤婆婆脸上一瞟,就低下头,脸涨得通红。

 “尤婆婆,过年好,您……里屋坐!”石墩也成了结巴。

 尤婆婆往里屋走走,把挡在门口的石墩扒拉到一边:“咋的,挡在门口不让我进去?”

 木讷的石墩赶紧赔笑:“不,不是……”

 尤婆婆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又往里挪了身子,两腿悬空在炕沿下面。

 “这炕可真凉!”尤婆婆嘟囔着。

 “才烧火做饭,一天没动火了。”菊花解释道,她上前一步拉起尤婆婆的手:“尤婆婆,我和石墩本想着给您拜年的,可实在拿不出……像点样的礼品……”菊花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嘤嘤叫。

 尤婆婆看着菊花苍白的脸,终于把语气放软了:“菊花,咱俩的娘家都是前旮旯村的,你该了解我的,谁到我家拜年,我在乎礼品像样不像样?”

 “石墩,我嫁到后旮旯村也快四十年了,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你不了解我?”尤婆婆又看向石墩。石墩和菊花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大伙都知道,我的规矩就是:凡是我接生过的人家,还有我做媒的人家,都要正月里来给我拜年,我不是图那点东西,我是图个热闹!一个孤老婆子最怕的是孤单!”

 尤婆婆扫视一圈空荡荡的屋里,一年前结婚时的家具也变卖了,只有房梁上挂着一只柳条筐,隐约可见里面大半筐带壳的花生。

 “如果你俩觉得空着手到我家里不合适,哪怕裤兜里揣一把花生,我也不嫌少啊!”

 菊花和石墩都尴尬地低着头。

 尤婆婆一把拉菊花坐在身边,攥着她冰凉的小手说:“唉,谁会想到,你一嫁过来,公公婆婆就……连家底都掏空了!不过别怕,好日子总会来的。我看人不会错。石墩是个好孩子,能吃苦会过日子”。

 尤婆婆又看着石墩继续说:“菊花可是前旮旯村最好的闺女,你俩组成一个家准没错,往后用不了两年,日子准能好起来!”

 石墩使劲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表个态,但话没说出口,眼睛里却多了几分光彩。

 “尤婆婆,我也是这么想的!”菊花接口说。

 “行了,你俩还没吃晚饭,我走了。”尤婆婆站起来往外屋走。

 她们说话的功夫,木头锅盖冒出的热气已经灌满外屋。

 尤婆婆走到灶台旁,突然说:“我看看你俩吃的什么?”就去掀开半边木头锅盖。

 锅盖是两半的,被水汽泡湿的木锅盖很沉。尤婆婆把一半锅盖移到灶台上。锅里的腾腾热气阻挡了尤婆婆的视线,但马上就能看清了:简易的木叉子上有两个黑色的菜团子,还有一个小碗,碗心里是盐煮花生。花生虽然被水煮过,显得白白胖胖的,可还是看得出是瘪粒。那是秋后,石墩把好的花生都卖了,剩下的等外品。

 尤婆婆数了一遍小碗里的花生:“一、二、三、四、五,五粒花生!你俩就吃这?”尤婆婆皱着眉头,目光像两颗钉子钉在石墩脸上。

 石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嗫喏道:“让菊花……受苦了……”

 尤婆婆看着菊花,她苍白得像一张纸的脸上,两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好日子会来的!”尤婆婆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出屋子。

 天色黑下来,风也越发硬了,打在身上,不由人打个寒战。这哪像春天,倒似乎是拖拖拉拉的冬天又回来了!

 尤婆婆把两只手揣进棉袄袖筒里,回到家里。

 家里空荡荡的,很冷,半天没动火了。她先点着炉子,炉盖的缝隙里冒出一点青烟,接着烧旺了。铁皮炉筒立刻热起来,冷热交替,炉筒“啪啪”地响,屋里迅速暖和起来。

 她心里难受,没有食欲,烤着火炉发了会儿呆。眼前是菊花家房梁上垂着的半筐花生,还有她的没有血色的脸。

 “这要是我的闺女,我得心疼死!”尤婆婆自言自语。这么些年,她一个人过日子,习惯一个人说话。

 她站起来,从面袋子里舀了一盆面,浇些温水和成面团。盖上盖帘,放在炕上,拿来一件棉袄盖上。炕还冰凉,尤婆婆才想起来烧炕。

 石墩和菊花坐在饭桌前,桌上摆着两个菜团子,那是用玉米面和一些花生秧子碾碎的糠和在一起,又加了些晒干的萝卜缨子。

 菊花拿起一个托在手心,咬了一口。糠没有粘合力,一咬直掉渣。

 菊花嚼了半天,就着一口开水咽下去。菊花没再吃,坐着发愣。这种菜团子不是难以下咽,她已经吃习惯了。

 石墩也没有胃口,两人说起尤婆婆。石墩本就言语少,是个闷葫芦,只喜欢听媳妇说话。

 菊花说:“尤婆婆和我原来都是一个村的,我听村里老人说起过她家的事。

 “她上面有两个哥哥,她是小老丫。她家原来在前旮旯村可富裕了,只是过日子不和大伙来往。她家的用具可全了,犁耙、锹镐、簸箕、筛子什么的一应俱全。平时她家绝不跟大伙借东西用,大伙要是上她家借东西,也借不出来。过年的时候,她家人从不出门拜年,大伙也不去她家。人家有吃有喝,日子过得可好呢!

 “可是有一年秋天,前旮旯村发大水,不但把庄稼冲毁了,也把全村的房子都冲塌了。大伙互相帮衬着盖房子。

 “那是秋天了,眼看着天气一天天冷了。大伙赶在冬天前都有了住的房子。

 “可是盖房子不是尤家两个哥哥就能完成的,梁呀柁呀的,没有十来个人是抬不上墙的。他们一家人对着梁柁干着急。

 “其实也可以到外村雇泥瓦匠呀”,石墩插了一句话。

 “房子都冲走了,哪有钱雇人!”菊花说,“就尤家人愁得什么似的,村长带着大伙来了,一声吆喝,一起动手,梁柁就上了墙,房盖也苫好了,门窗也安上了。在入冬的第一场雪来前儿,尤婆婆一家有了住的地方。

 “开春之后,她家最先动手种了许多麦子。村里人都种了玉米。她两个哥哥都是干活的好手,麦子长势很好。不到秋天,麦子就熟了,灌满很多袋子。那是细粮啊!     

    “一进到腊月,尤婆婆的两个哥哥就到乡里磨面粉,尤婆婆的娘和两个嫂子天天蒸馒头,尤婆婆就挨家挨户给大伙送馒头。那年过年,大伙都吃上了细粮!

    “从那以后,她家再也不关门过日子了,而是和大伙打成一片,谁家有困难,他们都会帮忙。”

    这些事,石墩多少也听过一些,现在想来,尤婆婆之所以在这一带受人敬重,都是她行善事换来的。

    菊花接着说:“后来,尤婆婆到了嫁人的年纪,被前旮旯村一个媒婆撮合,说给了这里的老酒鬼。那个媒婆一开始把老酒鬼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 这事我听咱娘说过好多次”,石墩抢着说,“尤婆婆有一次被老酒鬼打得半死,还是咱娘踹开门挡在尤婆婆身前。那次,咱娘的后背都被老酒鬼举起的板凳砸伤了,一到阴天下雨就疼。”

    菊花接着说:“可坑苦了尤婆婆。老酒鬼喝大酒,喝醉了就打老婆,先把自己作死了。可怜尤婆婆孤单单一个人过了一辈子!”

    石墩想了想说:“尤婆婆死了男人后,就开始给人说媒。可别说,她眼光真准,她说谁和谁合适,就合适!”

    菊花和石墩不知道的是,尤婆婆在说媒这事上,可是下了功夫的。

    她自己没找到一个好男人,守寡一辈子,孤单一辈子。她知道一个人的滋味,所以就给村里的年轻人说媒,后来又把目光放在附近的村子上。她整天上心的是谁家的小伙子多大了,谁家的闺女该找婆家了。后旮旯村五里外的大魏庄是个大集,每五天一个集,她集集不落。她赶集不是去买东西,是去看人。她专看小伙子大闺女,然后找熟人打听,这小伙子是哪村的?那闺女是谁家的?她还要了解大人什么情况,是不是过日子的人家,小伙子肯干不,闺女风流不?有没有不良习气,尤其喜好赌博喝酒打架什么的。

    由于尤婆婆总在集上转悠,大多数人她都认识,人家也认识她。这媒,就好做了。

    她做了一辈子媒,自己却孤单了一辈子;也接生了一辈子孩子,自己却没有一男半女。受她恩惠的人家,过年都去给她拜年,当然大都不会空手。米面油鸡蛋,糕点糖果,肉鱼都会送,即便穷人家,也会送半袋子花生豆子什么的。也真有那困难的人家什么都送不起,就空手来拜年。她一样热情接待,走的时候还会给他们带上一些吃的用的。

    除此之外,村长和大伙商量后,一致同意给她分了几亩好地。每年都有人帮她种地,收地。她虽然只有一个人,可是日子过得挺好。

 第二天,正月三十这天,吃过早饭,菊花和石墩去给尤婆婆拜年。菊花把挂在梁上的大半筐花生挎在胳膊上,石墩又接过去挎着,一路上小两口说说笑笑。

 日头已经很高了,路口老榆树上,枝桠似乎软了许多,一二十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开会,有的蹦蹦跳跳,蹬得树枝乱颤。背阴处的积雪也在悄悄融化,春天正在融化。

 小两口进了尤婆婆家门。外屋地一屋子热气,都有些挡人眼睛了。蒸馒头的香气立刻灌满了两个人的肺腑。

 “尤婆婆过年好!”

 “尤婆婆过年好!”

 小两口先后对着热气问候。尤婆婆的声音立刻传来:“好好!你俩快里屋坐。”

 尤婆婆刚蒸好一锅馒头,捡出来晾着。馒头使得碱大,个个开了花,看着就像笑开的脸。

 村里人家全吃粗粮,有的人家粗粮还吃不太饱,别说白面了,更不会蒸馒头。尤婆婆的手艺还是在娘家的时候,跟两个嫂子学的。

 尤婆婆和小两口进到里屋。石墩把半筐花生放在炕上,三个人也都坐在热炕上。

 “热气大,我还没看着你挎的筐呢”。尤婆婆看着石墩又转眼看看菊花问:“日子不过了,都给我送来了?”菊花腼腆地笑笑,没说话。

 “有……家里还有……”石墩说。

 “你这孩子天生不会说谎,脸都红了!”尤婆婆笑着说。

 菊花也笑,石墩也跟着笑笑。

 尤婆婆拉着菊花的手,两个人坐得很近。

 菊花低头看着尤婆婆的手说:“尤婆婆,您的手又白又嫩,比我的还好看呢!”

 “我天天保养呢。”尤婆婆说,然后用打趣的眼神盯在菊花的脸上:“我要保养好,说不定用不多少时候,就要给你接生呢!”

 菊花的脸比石墩的脸更红了。

 “您接生的孩子都数不清了吧?”菊花问。

 “这倒是真的。石墩自然是我接生的,就连你也是呢!我记得那天夜里,秋雨下的可大了,你爹用独轮车推着我到前旮旯村,翻山越岭的,把我从车上扣下来好几回呢!”

 “因为这事,我娘总念叨您的好呢!”菊花笑着说。

     “我能见死不救吗?这附近几个村子,你们这辈人都是我接生的。我都六十了,再干几年,就干不动了,正愁接班人呢!菊花,你赶紧生一个,攒攒经验,将来接我的班,方便大伙啊!”

 菊花很少插话,石墩就是个听众。

 尤婆婆伸过手,把石墩带过来的花生剥开一颗。这一颗有两个花生仁,却都是瘪的。尤婆婆又剥开第二颗,还是瘪的。石墩的脸又红起来,嗫喏着说:“尤婆婆,这是年前卖剩下的瘪粒,您别嫌弃啊!”

 尤婆婆突然想起了什么:“石墩,你这是原打算做种子的吧?”

 石墩点点头。

 “你这孩子,这样的瘪粒咋能种在地里。人坑地,地坑人啊!”

 石墩和菊花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没事,你家的花生种子我给你解决。菊花,过些天,外面能伸出手来,你来帮我剥花生,剥完花生,你自己选最好的留着做种子。”

 石墩站起来,脸憋得通红,半天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尤婆婆……这花生种子,我不能白要,秋后打了花生,我加倍还您!还有,开春您那几亩地,我来帮您种!”

 菊花满意地看看石墩,转眼再看尤婆婆时,眼泪再也绷不住,掉了下来。

 尤婆婆看着菊花苍白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刚嫁过来那年冬天,家里连糠都吃完了,男人还在酒馆里赊酒喝。她饿得蹲在灶前,看着锅盖冒热气,锅里的清水咕嘟咕嘟响个不停。空荡荡的屋子里,再没有别的声音。那时候,尤婆婆有人来敲她的门,有人来问候她一句。

 尤婆婆抬手给菊花擦眼泪,心疼地说:“闺女别哭,心疼死我了!”

 菊花感觉到,尤婆婆那么小的手,在自己冰凉的脸上轻轻擦拭,居然那么温热,反而眼泪又多流了几滴。

 小两口又坐了一会儿,尤婆婆说:“菊花,帮我把馒头捡起来吧。”两个人走到外屋,石墩一个人没事干,也跟过去。

 尤婆婆和菊花都洗洗手,把一锅晾透了的馒头捡在一张包袱皮上。尤婆婆捏起两角系在一起,又捏起另外两角系在一起。

 “尤婆婆,蒸这么多馒头,您一个人能吃完吗?”

 “送人的,送给我闺女!”尤婆婆笑着说。

 菊花两个人知道尤婆婆没有孩子,但不好多问。

 “尤婆婆,那我俩就走了。”

 “嗯,我不留你俩了,石墩,把你带来的花生再带回去!”尤婆婆说着,几步跨进里屋,把半筐花生提出来,塞到石墩手里。

 石墩急了,一个声地叫“尤婆婆……尤婆婆……”

 菊花也急了,胡乱抓着尤婆婆的衣袖,脸涨得通红。

 尤婆婆笑了,用她两只小手在筐里捧出一捧花生:“留下这些,你俩的心意我领了!”

 两个人争持不过,只能作罢。哪想到尤婆婆又把一包袱皮的馒头提起来,塞进菊花怀里:“拿着,闺女!”

 两个人都愣住了。菊花先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外跑。

 尤婆婆生气地嚷嚷:“你个死妮子,你敢跑,以后再别来了!”

 菊花赶紧停下脚步。

 尤婆婆赶上几步,把馒头塞给菊花:“我给你,你就拿着!我过穷日子那会儿,你婆婆给我东西,我都接着。”

 小两口出了门,日头已经挂在半空中,阳光亮得晃眼。尤婆婆家的屋檐下已经开始滴水,水流曲曲弯弯,淌到低洼的地方,聚在一起,被石墩一脚踏进去,湿了一只鞋。房顶上的积雪快化完了,地上犄角旮旯里还堆着雪,也慢慢融化着。小村的土路上倒是干爽,有半大小子在追逐。他们都脱下了棉袄棉裤。

 又过了一些天,菊花到尤婆婆家去帮忙剥花生。

 路口那棵老榆树上,乍一看似乎没什么变化,但细心的菊花已经看到,有的枝头已经点缀上了浅绿色的小东西,那是榆钱儿将要吐出来。

 春天像一只候鸟,悄无声息地落在后旮旯村里了。

 菊花走进尤婆婆家小院,她正坐在小矮凳子上,两个膝盖上放着一个簸箕,里面装着带壳的花生。

 这些花生,几乎都是双粒,而且果大,没有虫眼,一看就是做种子用的。

 在尤婆婆面前一条挽着口的袋子,里面露出已经剥好的一些花生。红色的外衣,饱满的籽粒,看着就让人欢喜。

 菊花也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在一个簸箕里剥花生,亲热得就像娘俩。两双手,老人的白嫩,年轻的粗糙,都在做同一件事。

 尤婆婆真是有心人。秋后卖花生的时候,她就挑最好的留下一些做种子。除了自己种一些,还要送给菊花家。

 那时,菊花的公公因为采石头被砸死了,婆婆伤心过度,病倒了,在乡里的卫生院一躺就是好几个月,花光了家里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尤婆婆眼见石墩把地里收下的花生全卖了,连种子都没留,自己就多留了一些。

 石墩有了好种子,和菊花一起种进地里。

 尤婆婆家的院子里有一片挺大的空地,以前都任其荒芜着。今年尤婆婆用了好几天的时间翻起来,修成一条条垅或一个个畦子,栽种上各种蔬菜。她想着,菜下来后,除了自己吃,还可以送给乡亲们。最后全栽种完后,发现还有一点空地,就种上了十粒花生。

 花生出苗了,十颗花生苗娇娇嫩嫩的,似乎经不住风雨捶打,但还是长着,活着。

 菊花有一天来送新挖的苣荬菜,她蹲在花生苗前,久久凝视着可人的小叶子不肯起身。而她身后,尤婆婆刚刚锄完草,洗净了手,涂上雪花膏,两手互相搓着。她却在凝视着菊花,就像一个母亲,满眼里都是对儿女的爱。

 她接生的所有孩子们,在她眼里,都是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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