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走到第三天，城里到处都是人声鼎沸，景区里游人如织，不少人奔赴远方追逐风景。而我没有奔波在路上，守在生我养我的老家。喧嚣被隔在远山之外，寻常农家小院的烟火，就成了这个假期最珍贵的光景。
午后陪着孩子睡完午觉，屋子里还留着午睡过后的慵懒。幺妈随口提起，幺爸扛着渔具，去外边河边钓鱼了。听了这话，我们三人索性结伴，慢悠悠步行过去，也去河边寻找钓鱼的乐趣。
乡间的小路，早已硬化成可行车的村道，弯弯曲曲通向每一户人家，泥土味、青草香混着雨后湿润的气息漫在空气里。小儿子一路蹦蹦跳跳，对周遭一切都充满好奇。路边的枣树挂着一串串红彤彤的小红枣，经过雨水冲刷，果子红得透亮，在绿叶之间格外惹眼。这是刻在我童年记忆里的零嘴，小时候没有各式各样的零食，野外树上结的野果，便是我们孩童时代最好的美味。我的两个孩子一出生就物质富足，但很少尝到这种山野间长出来的野果子。
我跨过水沟、爬山小坡、伸出双手轻松摘下一串递到他手上。这小野枣看着红艳喜人，入口却带着几分青涩的酸味。本以为孩子会嫌弃吐掉，没料到他却爱不释手，一颗接着一颗，整整一串尽数吃进肚子里。吃完还拉着我的衣角，叽叽喳喳地央求，明天还要再来摘。看着他嘴角沾着的一点点枣肉，满心都是柔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童年，当年我攥着小野果满心欢喜，如今轮到我的孩子，在同一片土地上，遇见同样的山野滋味。
沿着蜿蜒小路缓步往前走，约二十分钟光景，小河沟便出现在眼前。远远就看见河边立着幺爸的身影，鱼竿静静架在岸边。幺妈隔着一段距离高声喊话，问他有没有钓上鱼。幺爸朗声应答，说钓的鱼，晚上足够添一道菜。待我们走近一看，鱼护里果真满满当当，只不过大多都是大大小小的小杂鱼。这类小鱼最适合用菜籽油下锅油炸，炸到外壳金黄酥脆，连刺都可以嚼碎咽下，是农家餐桌上格外下饭的一道家常菜。
这条看似不起眼的小河沟，属于水库下游，水里藏着不少野生鱼。还记得春节的时候，父亲和幺爸便来此处垂钓，提前打好鱼窝，守上大半天，钓上来不少肥硕的野生鲫鱼。回家慢火熬出一锅奶白色的鲫鱼汤，鲜香味能飘满整个院子，一家人围坐一桌喝汤，那份鲜美的滋味，直到现在回想起来，依旧唇齿留香。山野河水的馈赠，不用昂贵的调料，简简单单，便是人间至味。
白日的光一点点褪去，暮色慢慢笼罩河岸。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幺爸收拾好鱼竿、鱼护，我们一行人踏着暮色往家走。回到老宅，家里便热闹起来，每个人都寻到自己要忙活的事。幺姑动手打理刚刚钓回来的鲜鱼，处理鱼鳞内脏；幺爸掌勺，在灶台边煎炸小鱼；幺妈在厨房里忙着准备其他菜肴；奶奶守在灶前添柴烧火，柴火噼啪作响。我没有凑到灶台边，就安安静静陪着小儿子在院子里玩耍。
院坝地面散落不少被秋风吹落的树叶，我顺手拿起墙角靠着的扫帚，开始清扫满地落叶。思绪也随着扫帚划过地面，飘回遥远的少年时代。记得年少在家的时候，打扫屋子、清理院坝几乎是我的日常。那时候总爱读古诗词，心里揣着一腔少年热血，信奉那句“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少年人心气高远，总向往外面广阔的世界，一心想着奔赴远方，去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满心都是向外闯荡的抱负。
岁月匆匆流转，年岁一年年长上去，在社会辗转奔波，经历工作的辛劳，见识生活的百般滋味，当初那份想要扫天下的豪情，慢慢被现实磨平。如今再握着这把旧扫帚，心境早已全然不同。不再惦记着去扫什么天下，只愿守好这一方小院，扫净眼前这一方天地。在外打拼的日子总有诸多身不由己，职场的压力，生活的琐碎，层层叠叠压在肩头。能够抽出身回到老家，安安稳稳待上几日，本就是一件难得的幸事。
小儿子看见我手握扫帚扫地，小孩子天生爱模仿，也兴冲冲跑过来凑热闹，还主动帮我拿过来小铲子。一大一小，父子二人，就在院坝里一同劳作。秋风还在时不时吹过来，树叶还在零零星星往下落，可我们配合默契，不多时，偌大的院坝就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刚收拾妥当，又有两三片黄叶悠悠荡荡飘落下来，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孩子指着落叶看向我，我笑着跟他说，没关系，已经足够干净了，剩下的，留到明天再扫也无妨。
人到一定年纪才慢慢懂得，生活不必追求绝对的完美。世间万事，哪能时时刻刻一尘不染。秋风不息，树叶便总会落下，若是执着于时时刻刻清扫干净，人反倒会被琐事困住。允许生活留一点小小的不完美，懂得适时放下，不必事事强求，内心才能获得松弛。
这边刚放下手里的扫帚，奶奶苍老又温和的声音便从堂屋传过来，招呼我们过去吃晚饭。灶火温热，煎炸小鱼的香气混着米饭的清甜弥漫开来，一大家子围坐一桌，吃着刚刚从河里收获上来的渔获，唠着家长里短。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山珍海味，全是属于乡土最朴素的烟火。
这一日，没有精心规划的行程，没有奔赴远方打卡景点，只是随遇而安。散步乡间小路，摘山野野果，河边看人垂钓，归家之后扫地闲谈，守着一屋亲人，吃一顿热气腾腾的家常晚饭。
很多人总以为自在，要奔赴遥远的风景，要有富足的物质条件，要挣脱所有责任牵绊。可身在老家的这一天，我才真切体会到，自在从来不是外界给予的。它不在人山人海的景区，不在遥不可及的憧憬里。
自在藏在雨后泛红的野枣上，藏在小河沟钓上来的杂鱼里，藏在老灶跳动的火光之间，藏在家人闲谈的笑语当中，藏在父子俩一同打扫院坝的细碎时光。不必追逐宏大，不必强求圆满。当我们愿意放下心中过多的执念，安于眼前当下，珍惜身边的亲人，好好感受身边一草一木，一饭一蔬，就会发现，只要内心想要自在，人便随时可以活得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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