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的冬天,天亮得晚。
六点四十,街上的路灯还没有完全熄灭。路边早餐铺已经支起了白色的蒸汽,包子刚出笼,热气一股股往上冒,卖油条的女人戴着毛线帽,站在炉子旁边不停地翻动面团。
陈川骑着那辆用了六年的电动车,从小区门口出来。
车把上挂着一个旧保温杯,里面是妻子早晨给他灌的温水。
他每天都从这里经过。
小区出来,左拐,经过菜市场,再直走七百米,过一个十字路口,然后沿着老汽车站那条街一直往前,穿过县医院,再拐进单位所在的巷子。
这一条路,他已经骑了七年。
有时候他甚至不用看路。
前面哪个井盖凸起来一点,哪个路口早晨容易堵车,哪家早餐铺几点开始排队,他都知道。
七年里,这条路几乎没有变。
变的是街边的店。
水果店换过三家,理发店换过两次,原来卖童装的门面后来变成了手机店,手机店又变成了奶茶店。
只有陈川每天还从这里经过。
他三十五岁,在县城一家做建材销售的小公司上班。
工资不算高,但也不算太低。
每个月五六千块,忙的时候能多一点,年底如果业绩好,还有一笔奖金。
妻子方岚在一家药店上班,收入比他少一些。
女儿陈果读小学六年级。
一家三口住在县城边上的一套九十多平方米的房子里,房贷还剩七年。
生活没有什么大问题。
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说的地方。
他们家和县城里绝大多数家庭一样,早晨赶时间,晚上算账单,周末买菜,逢年过节回一趟老家。
陈川以前觉得,这就是生活。
日子过得稳稳当当,没有大富大贵,也没有什么大的风浪。
这样挺好。
这是父亲从小告诉他的。
也是他这些年一直相信的。
直到那年十一月,公司老板在周一下午开会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话。
“西边那个新市场,公司准备过去试一下。”
会议室里很安静。
老板翻着手里的资料。
“那边现在竞争还不算太激烈,如果做起来,提成比这边高。公司准备派一个人过去,先试半年。”
说完,他抬起头。
“谁愿意去?”
没有人说话。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
陈川坐在最后一排,手里还捏着一支笔。
西边的新市场,他其实听说过。
距离县城七十多公里。
不是很远,但每天来回肯定不现实,意味着要在那里租房。
半年。
半年以后能不能做起来,谁也不知道。
但如果做起来,收入至少能翻一倍。
他心里突然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甚至已经想象到了自己住在新市场附近的小房间里,白天跑客户,晚上整理资料,半年以后拿到一笔不错的提成。
他甚至想到了方岚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可能会说:
“去试试吧。”
可这种念头只存在了几秒。
老板又问了一遍。
“有没有人愿意?”
陈川张了张嘴。
最后他说:
“我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
老板点点头。
“行,你们都考虑考虑,明天告诉我。”
散会以后,同事韩磊从后面追上来。
“川哥,你不会真想去吧?”
陈川笑了一下。
“还不知道。”
韩磊说:
“我要是没结婚,我肯定去了。”
陈川看了他一眼。
“你结婚了就不能去了?”
韩磊愣了一下,笑着说:
“那得回去问我媳妇。”
两个人都笑了。
可是陈川回到办公桌前,却没有马上开始工作。
他盯着电脑屏幕很久。
那一天,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些选择,并不是没有机会,而是机会来到面前的时候,自己先想到的不是“我想不想”,而是“别人同不同意”。
晚上回到家,方岚正在厨房洗菜。
陈果坐在餐桌旁写作业。
陈川换了鞋,没有马上进厨房。
他站在门口,把公司下午的事情说了一遍。
方岚停下手里的动作。
“要去半年?”
“嗯。”
“住外面?”
“应该是。”
“工资能多多少?”
“如果做得好,可能多一倍。”
方岚没有立即说话。
水龙头里的水哗哗流着。
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自己想去吗?”
陈川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白天没有问过自己。
他想了想。
“有点想。”
方岚把水关掉,擦了擦手。
“那你就去?”
她说得很平静。
陈川却没有接话。
方岚看着他。
“怎么了?”
“你不担心吗?”
“当然担心。”
她靠在厨房门边。
“你去了以后,果果怎么办?我这边如果临时加班,接送她怎么办?你爸妈年纪也大了,万一有什么事呢?”
陈川低下头。
这些问题,他白天已经想过无数遍。
也是因为这些问题,他才没有在会议室里直接答应。
方岚又说:
“我不是不让你去。”
“我知道。”
“我只是怕咱们家扛不住。”
这句话让陈川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们算了很久。
如果他去,房租要增加,交通费增加,孩子补课和生活开销不能少,家里的贷款还得照常还。
方岚一个人承担大部分家务,确实会累。
而且最重要的是,公司只保证试半年,并没有保证半年以后一定留下。
最后方岚说:
“你要是真想去,我们可以想办法。”
陈川却说:
“还是算了吧。”
方岚抬起头。
“你决定了?”
“嗯。”
“为什么?”
陈川想了一下。
“家里现在这样挺好的。”
方岚没再说什么。
陈果抬起头,看了爸爸一眼,又低下去写作业。
那天晚上,陈川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轻松。
可不知道为什么,胸口一直像压着什么东西。
第二天,公司公布了名单。
韩磊去了。
老板拍着他的肩膀说:
“你小子胆子还挺大。”
韩磊笑着说:
“反正都是挣钱,去哪儿不是干。”
陈川站在旁边,也笑了笑。
他说:
“挺好的。”
韩磊走之前问他:
“川哥,你真不去?”
“不了。”
“行。”
韩磊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我混好了,带你。”
陈川笑着骂他:
“先把你自己站稳再说。”
后来韩磊去了。
头两个月,他并没有像所有人想象的那样顺利。
新市场没有熟人,客户不信任他。
他住的地方离市场远,冬天早上骑电动车过去,手冻得发僵。
有一次为了一个客户,他连续跑了四趟,对方最后还是选择了另一家。
韩磊在电话里骂了半天。
“我现在才知道,这钱真不好挣。”
陈川听着,笑了。
“后悔了?”
“有一点。”
“那你回来?”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不回来。”
陈川问:
“为什么?”
韩磊说:
“都跑到这里了,总得知道自己到底行不行。”
电话挂断以后,陈川坐在办公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他突然有些羡慕韩磊。
不是羡慕他的收入。
也不是羡慕他去了新市场。
他羡慕的是,韩磊至少知道自己试过。
而自己连试都没有试。
那以后,陈川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从来不会留意的事情。
晚上回家,他不再只是刷手机。
他开始看一些销售课程。
学习怎么做客户维护,怎么拍短视频,怎么给小店做线上推广。
一开始,他只是随便看看。
后来,他在县城一家建材店认识了一个老板。
老板四十多岁,店里的生意不算差,就是不会做线上。
陈川试着说:
“我可以帮你把店里的东西拍成短视频,发到网上。”
老板问:
“多少钱?”
陈川说:
“先不要钱,试一个月。”
老板看了他一眼。
“你会吗?”
陈川笑了笑。
“不会得特别好,但我可以学。”
老板没说话。
过了几天,答应让他试试。
那是陈川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副业。
他晚上吃完饭,等女儿写完作业,拿着手机去店里拍东西。
灯光不好,他就站到门口。
角度不对,重新拍。
老板觉得拍出来不好看。
他回家以后重新剪。
第一次发出去,没有几个人看。
第二次也没有。
第三次,还是一样。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后台数据,只有二十几个播放量。
他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三十五岁的人,晚上不睡觉,在这里研究一个视频为什么只有二十几个播放量。
方岚端着洗好的衣服从阳台进来。
看了他一眼。
“还没弄完?”
“没有。”
“你最近天天弄这个,能赚多少钱?”
陈川没有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方岚把衣服放到沙发上。
“我没说你不能做。”
“我知道。”
“就是别把自己弄得太累。”
陈川点点头。
“嗯。”
那天晚上,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准备睡觉。
躺下以后,他却又爬起来。
重新打开电脑。
继续学。
没有人逼他。
也没有人监督他。
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原来自己愿意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即使很累,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总想着什么时候结束。
几个月后,韩磊回县城了一趟。
他瘦了不少。
坐在两个人常去的小饭馆里,韩磊点了几个菜。
“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
陈川问。
韩磊笑了笑。
“好的时候一万多,不好的时候七八千。”
“那还行。”
“哪有那么容易。”
韩磊夹了一块肉。
“前几个月差点没扛住。”
陈川看着他。
“你那时候为什么没回来?”
韩磊低头吃饭。
“也想过。”
“后来呢?”
“后来觉得,要是我一遇到难处就回来,那我当初跑出去干什么?”
说完,他抬头看陈川。
“其实川哥,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到底对不对。”
陈川笑了。
“那你还去?”
“去了就慢慢干呗。”
韩磊说完这句话,又低头吃饭。
很普通的一句话。
却在陈川心里停留了很久。
他突然明白,自己以前一直把“选择”想得太重。
好像只有确定能成功,才能去做。
好像只有知道结果是好的,才值得迈出第一步。
可真正的选择,往往不是这样。
很多时候,人只能知道自己愿不愿意承担那个不确定的结果。
至于最后能走到哪里,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