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是圣诞之夜,你还要坚持你那无聊的工作吗?”
漆黑如墨的夜空下,林立的高楼顶上,有两个看不清面目的影子。
“当然,你都说了,这是我的工作。”高大的影子发出低沉的声音。
“我真的是搞不明白了,这件无聊的事有什么意义?”另一个纤瘦的影子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嘲弄,“现在的人都已经失去了信仰,甚至迷失了本心,你看看他们,还有爱吗?没有了,他们只有欲,你明白什么是‘欲’吗?我亲爱的......圣诞老人?”
月光透过乌云照向大地,显出一个高大的身影,他一袭红色衣袍,脸上堆着雪白的络腮胡,红润的脸上带着慈祥。
“哦,鲁道夫,我可怜的孩子。”圣诞老人的声音从胡子堆里传出来,显得有些含糊,“我真不该让你自己跑到东方来,你该和你的兄弟们一起的。看来古老的东方太过繁华,让你迷失了。”
“不,我看得很清楚,比任何时候都清楚。”纤瘦的影子也露出了真容,那是一个英俊的男孩子,小麦色的皮肤,褐色的头发,宝石一样闪着光的眼睛,任谁见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漂亮的孩子,充满了灵气。
但现在小男孩的脸上满是怒气:“看不清楚的是你,是你们,你真的是老眼昏花了,你还看不清吗?这个世界已经不像以前一样了,不仅仅是东方,哪里都一样,人们越来越浮躁,越来越自私,只在乎自己,没有爱,只有欲望。恐怖的欲望!”
“不,他们的心底一定藏着爱,爱是不会绝迹的,相信我,我的孩子。”圣诞老人的声音还是那么慈祥,但他宽阔的身躯此刻看起来竟然有些......悲凉。
“那好,那就让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就赌你那令人敬佩的,山一样的慈悲。”小男孩的脸上突然带上一丝邪气,笑容变得神秘莫测,“你看,你最在乎的那个孩子,曾经接受过你礼物的那个孩子,看看她现在长成了个什么样子!”
鲁道夫的目光仿佛洞穿了时空,在中国,很远的地方之外,一座普通的大学里,正在进行着一场热闹的平安夜派对。
“当你老了,头发白了......”
“哎,雅欣,你电话!”
“哎呀不接了,忙着呢。”
“是阿姨的电话。”
“那.......那也不接了,我一会儿给他们回一个就行了,放那吧。”
“当你老了.......”
“雅欣,阿姨又来电话了,你还是接一个吧!”
“来了来了,真是麻烦。”
电话那头,是母亲温润的声音,母亲年轻的时候是个小有名气的播音员,年纪大了,声音反而更温柔了。“闺女,干嘛呢?”
“我和朋友们在外面呢,有事吗?”女孩的语气是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那个......也没啥事。”
“那没事的话一会儿再打吧,我忙着呢。”女孩说着就要挂断电话。
“哎,别别别。那个......刚跟你爸看了个新闻,说你们那边啊,有个姑娘,放烟花把自己给烧着了,这不担心你嘛,你自己在外面,可得小心点,危险的东西别玩,还有出去吃东西也得小心,可别吃坏肚子,你从小就胃不好,你们那边冷吗,衣服穿得够厚吗?别在外面呆太晚啊,女孩子家家的不安全......”母亲不住的念叨着,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好了,妈,您干嘛啊,我都多大了,您还把我当小孩哪!行了啊,我这还有事呢,不聊了啊。”说着就把电话给挂断了,还长舒了一口气,“真是服了,这么唠叨,也不知道怎么就能说这么多话。”
在女孩看不见的高处,鲁道夫正一脸戏谑的看着圣诞老人布满皱纹的脸:“看到了吧,连自己的至亲都没有一点耐性,这就是你守护的人类。你那是什么表情?还不死心?好啊,那就看好了,你不是喜欢帮凡人们实现愿望吗?那我就帮你个忙。”
说完他纵身一跃,从阴影里走了出去。圣诞老人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鲁道夫走到女孩身边,轻声说:“你好。”
女孩吓了一跳,但紧接着她就被这个少年吸引了,褐色的头发,宝石般的眼睛,长长的格子围巾,还有一顶可爱的鹿角帽子,飞雪在路灯下飘舞,落在少年的身上还泛着光,简直像是童话里走出的蹁跹少年郎。
“请问......有事吗?”
“我是圣诞老人的使者,请问,你有什么愿望吗?”
女孩噗嗤一下笑了,她拍拍少年的肩膀,大笑着说:“你可真逗,你是哪家店的员工啊,这么有创意,不过你这也太不专业了吧,怎么着也得戴个圣诞帽子啊,你这扮谁呢?圣诞老人的驯鹿吗?”
少年的脸微微泛红,但还是固执的说:“我说的是真的,你的任何愿望我都能实现。比如,我可以让你见到你的亲人,你不想见到他们吗?”
女孩白了他一眼:“你管我呢,你这人真是无聊,这种烂借口撩妹是不会有人理你的,出门左拐,那边有家幼儿园,说不定那边的小朋友会相信你哦。”说完就扭头往回走,路上还在嘀咕:“还让我见到亲人,你有本事把我变到家里啊,切。”
雪白的灯光下,少年的声音轻如恶魔低语:“好的,你的愿望,我收到了。这,可不算违规哦。平安夜快乐~”
女孩子推开门的一刻还在大声叫嚷着:“同志们,你们知道吗,刚刚我见到一个怪人,可搞笑了,他说他是......”她的话戛然而止,好像卡在了喉咙里,眼睛也瞪得老大。她看见了什么?面前那张熟悉的桌子旁,坐的不是她的爸妈吗。
“见鬼了!”女孩转身就把刚刚关上的大门打开,却发现,之前的车水马龙灯红酒绿都不见了,一切的一切,都是她曾经最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她都不敢相认。
“闺女?”身后最熟悉的声音,再次让她确认了,这不是梦,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真的回到家了?
那家伙说的是真的?
“妈......爸。”女孩回过神来无比尴尬的和父母打了个招呼。
“你咋回来的,快快快,快坐下把外套脱了,她爸,傻愣着干啥呢,赶紧去给咱闺女弄点吃的啊。”妈妈看见闺女回来了,高兴地手忙脚乱,也不想自家闺女怎么就回来了,只想着赶紧让宝贝女儿歇歇。
“我......我想给你们个惊喜,surprise!高兴吧!”稍微犹豫了一下,女孩还是决定撒个谎,毕竟她自己都没办法解释自己突然就回来了这件事。
“高兴,高兴,妈妈太高兴了!”妈妈刚把女孩的外套挂起来,听见女儿这句话,感动的都要哭了。“她爸,你听见了吗,咱家闺女真是长大了。”
女孩的爸爸也是高兴红光满面,笑着说:“行了,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闺女看着呢,咋还哭哭啼啼的,闺女来应该高兴啊。”
“高兴,高兴,你看我这不就是高兴的吗。”妈妈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拉着女孩坐下,又回头对老公喊道:“你咋还愣着呢?赶紧的做吃的去啊。”
女孩强笑了几下,无精打采的说:“爸你别忙了,我不饿。”
女孩的爸爸看出女儿好像有点不对劲,也是坐在桌子旁,笑呵呵的看着女儿。妈妈则是一边给女儿削水果,一边问长问短。
“闺女啊,最近在学校过的咋样啊?”
“还行吧,就那样。”女孩用标准的公式回答。
“那钱够花吗?一个人在外面别舍不得花钱,特别是女孩子。”
“嗯,知道了。”女孩打开了手机,朋友圈上朋友们派对的照片正在疯狂刷屏。
“最近有没有男孩子追你啊,这可不是啥小事,得认真对待啊。”
“嗯。”女孩的微信不停在闪烁,女孩忙不迭的编造理由解释着。
“雅欣!你妈妈跟你说话呢。”爸爸看着这样的女儿终于是忍不下去了。“什么事这么紧急?连跟你妈妈说两句贴心话的时间都容不下?”
女孩抬起头,视线和父亲威严的目光相对,那眸子里的冷意让她一颤,她低下头,咬了咬牙,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往前一推。
“哎呀,闺女难得回来一次,你这是干什么啊。”妈妈温柔的声音让女孩心里一暖,随即是逆流的委屈,一股莫名的酸意袭来,眼眶发热。
“你就是惯着她,你看看她都变什么样子了?坐没个坐像,哪有个女孩子的样子,现在对你都爱答不理的了,越来越不听话了。”
这一句话就像一颗闪烁的火星,把女孩的眼泪彻底引爆,女孩一下子站起来,梗着脖子冲父亲吼道:“听话听话,你就知道听话,我都这么大了,我已经是成年人了你知道吗?我为什么不能有自己的生活,我为什么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她的双眼赤红,像两颗蓄满了悲伤的玛瑙。
“你......你气死我了。”父亲的威严第一次被正面顶撞,男人那根隐藏的敏感神经也被触发,苍老的面容染上红色,此刻的父亲想一头发怒的老狮子。复杂的情绪里,七分无奈三分恼怒。
“你这是干嘛啊!”妈妈也急了,不住的拿眼睛剜着丈夫,“宝贝不哭了啊,我们也是关心你,你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们都可想你了,今天还跟圣诞老人许愿,想见见你呢,快别哭了啊。来吃个梨,你最喜欢的雪梨。”
“我不吃!”女孩咆哮的像只疯了的兔子,“我早就受够了,为什么什么事都要随你们的意,我要做什么都要受你们的控制,连圣诞老人都在帮你们?你们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会回来吗?圣诞老人?去他的圣诞老人!”
说完女孩头也不回的跑出了家门,还重重的扣上了大门。
妈妈急的直冒汗,回头看着丈夫,大声吼:“你说你耍什么威风呢,孩子平时多听话啊,你这么严厉给谁看呢?还不赶紧追去啊。”
父亲却是余怒未消:“追什么追,还敢离家出走,反了她了,她不回来还好,回来我打断她的腿。”
妈妈急了:“你要打断谁的腿?我告诉你,今天要是闺女出了什么事我跟你没完!”她一看衣架上挂着的外套,更是着急的说:“这孩子连外套都没穿,这钱包啥的都没带啊,这大冷天的怎么受得了啊。你还在这站着干嘛呢,找闺女去啊!你是不是要把我急死啊。”
对面的楼顶上,鲁道夫和圣诞老人正注视着这一幕,鲁道夫嬉笑着说:“怎么样,这就是你说的爱?束缚,枷锁,叛逆,恐惧,以爱之名,多冠冕堂皇。”他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圣诞老人,“现在你明白了吧,人类的欲望太强了,哪怕是爱,都会被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给污染,在爱的表象下,欲望才是支配着人们的最强力量。”
圣诞老人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他也不争辩,只是温柔地说:“我的孩子,我相信,这个世界,还是温暖的,亲人的羁绊,是不会被误解斩断的。”
“哈哈哈哈,老头子,这么中二的话居然会从你的嘴里说出来,你在南极是不是天天看动画片啊?”沉了沉,他仰起头,神色倨傲地说,“那我们接着往下看,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么明天,我亲自去给人类们送礼物。”
“我对童话有信心,那么咱们接着看吧,我的孩子。”
女孩蜷着胳膊,缩着脖子,孤零零的在街上游荡者,这条儿时带给她无数欢乐的老街,此刻静的陌生,黑的可怕,风中夹着细雪,打在她脸上如同冰凌,疼的刺骨。她不住地抖着,心里其实也在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但后悔有什么用,她已经跑出来了,她那古板的老爸肯定快气死了吧,他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女儿忤逆自己呢?父亲不爱自己吗?怎么可能,父亲绝对是把自己捧在手心里疼爱的人,自己小时候生病,大半夜的父亲背着她跑了两条街,现在她还记得那宽阔的背被汗水浸湿,却散发着温暖的热流......
一阵风吹来,女孩冷的一个哆嗦,她使劲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用力搓着手,心里还是不住地胡思乱想。她的父亲哪里都好,就是太古板了,总把自己当成孩子,总是要干涉自己的生活,虽然两年之前自己就已经成人了。老头子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自己忤逆他,这次他会原谅自己吗......
正想着,空气里不知何时弥漫了一股诱人的香气,那是馄饨的味道,晶莹的馄饨在沸腾的骨汤里翻滚,面香和肉香混合在一起,让人的口水不自觉的往胃里滚,还有那独门的麻油香味儿,让冻僵的舌头都苏醒过来。这个味道是镌刻在记忆最深处的,从小到大温暖的幸福。
“是老马叔叔,一定是老马叔叔!”
女孩快步往前跑去,果然一盏橘色的灯在拐角处散发着柔柔的光,大锅里冒着浓浓的白气,一个带着白套袖的胖大叔正在锅里不住的翻煮着。
“老马叔叔!”女孩跑过去,急急的叫了一声,声音都有些颤抖。
那大叔听见,抬头一看,赶紧上前招呼:“哎呦,是雅欣啊,怎么穿得这么少啊,快快快,来屋里坐下,吃碗馄饨暖和暖和。她大姨,赶紧给姑娘拿件衣服来披上,这大冷天的一小姑娘别冻出个好歹来。”
“谢谢,谢谢。”女孩鼻头一酸,又要哭出来。
“谢啥啊,你这孩子差不多是我俩看着长大的,吃大姨碗馄饨还用说谢谢啊。”老板娘拿着件厚实的军大衣走了出来,给女孩披在身上。“当家的,赶紧给姑娘盛出来啊。”
“好好好,你们等会儿啊,早包好了,下锅一会儿就得。”大叔赶紧去煮馄饨了。
“小欣啊,咋的啦,咋穿这么少就跑出来了?”
“没......没啥。”女孩低下头,欲言又止。
“馄饨好喽,来尝尝大叔的手艺退没退步,有啥话咱吃完再说。小心点,别烫着啊。”
“嗯。”女孩小心翼翼的接过大碗,轻轻地吹着气。
“跟老赵吵架了吧。”过了一会儿,大叔突然开口。
正在喝汤的女孩一愣,捧着碗疑惑地看着大叔。
“行啦,跟大叔有啥话不能说的,”大叔叹了口气,“你知道大叔这摊子今天咋开到现在吗?”
女孩摇摇头,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这孩子,大叔是为了等你啊。早些时候你爸妈来过了,说你一生气离家出走了,啥也没带,怕你饿着,让我们都帮忙盯着点,他俩给这附近几条街都跑遍了,还给留钱,说看见你了,一定让你好好吃顿饭,你看这话说得,这么多年的老街坊,还整得这么见外,你说我让你吃碗馄饨还能要钱啊,那我耳朵不得让你阿姨拧下来?”胖老板说到这嘿嘿一笑,憨态可掬。
“你说啥呢你,老大不小的咋一点正型没有,我给街坊们打电话了,让他们知道姑娘在咱这了,该收摊收摊。”然后又转向女孩,“老刘那边我没打电话呢,闺女你就安心吃,有啥事吃完再说。”
女孩没说什么,依旧低头喝汤,温热的汤滑入肺腑,暖的烫人。
胖大叔倒是开始念叨:“要说你们这年轻人啊,就是冲动,你这一跑可把你爸妈给急死了,不过大叔我理解,你爸那臭脾气是挺膈应人的,当年我们在部队那会儿,好几次我都想揍他。”
“你跟孩子说这个干嘛。”老板娘白了他一眼。
“这不闲着没事念叨念叨吗,怕啥,我跟她爸这么多年老战友,说说能咋的。”他呼了口气,又说,“不过啊,他脾气虽然臭,但有件事更讨厌。就是他总喜欢在我们这些老战友老街坊面前,夸他自己的宝贝闺女,总说自己闺女在外面上大学多厉害,多听自己的话,多挂念自己,都给夸天上去了,这老家伙啊,说的我都想养个闺女了,比我家那臭小子省心多了。”
女孩的脸有些发红,不知是热汤暖的,还是听到这话害羞了。
老板娘接着话头:“可不是呢,没事就说自己闺女多好多好,不过今天他们两口子可真是急坏了,这一条街一条街的跑,见人就问,那头发都急白了。”
胖大叔在旁边一咳嗽,这傻媳妇,话都不会说,这么夸张该让人听出来了。
老板娘看他一眼,脸一红,赶快又补充道:“要我说啊,天下哪有不疼儿女的父母,哪有不爱闺女的爹呀,他们就是有话说不出来,其实心里,惦着你呢。”
不过这些小动作女孩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脑海里只有这一个画面:父亲和母亲,在寒风中奔走,雪落在他们的双鬓上,风冷得刺骨,他们的额角却还冒着细汗......
想着想着,嘴里的汤变得越来越咸,越来越苦涩。
“他不会原谅我的......他,我......我对不起他,他想着我,我在外面也不知道给他们打个电话......他们打电话我还不耐烦,他们想我,我还嫌他们啰嗦......我还跟他们吵架,还离家出走!我怎么这么......怎么这么混蛋啊。”女孩的手捏的紧紧地,身体在不住地颤抖,“爸......妈......爸! 妈!”
一个手机摆在了女孩的面前,还有一个已经拨通的号码。
“跟他们报个平安吧,他们肯定还挂念着呢。”
“嗯嗯......我打。”
熟悉的声音再次顺着听筒传来。“老马,咋啦,是不是我闺女找着了,在哪呢?她有没有冻着,有没有受伤啊!你倒是说话啊,急死我了。”
“爸......爸!”
呼啸的北风中,一个小女孩双手捧着电话,泣不成声。
“现在你明白了?”天上,白胡子老头笑着说。
“好吧......也许你是对的。”
“心里别总那么阴暗,有时候,真正的爱,只是被藏起来了,但它从来没消失过。”老人回头,却发现少年不见了,“你下去干嘛?”
少年穿过墙壁,进到女孩的家里,在客厅的桌子上放了一只苹果,下面还有一张车票,票上一只红鼻子驯鹿的头像,活灵活现,像是要从童话里走出来一样。
“我来实现自己的诺言,真是的,看来今年要忙死了。”少年喃喃自语。
“不过,圣诞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