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燕子城常常令我感觉到陌生与因此产生的危险，因为它的规模实在很大，大到我无时无刻不觉察到一种无可奈何的孤独。
在燕子城读研究生的时候，我并无什么追求，比如忙于做什么重大课题啦、在大企业实习啦、和漂亮姑娘恋爱啦……统统没有，一来我本来是个无可无不可的人，所以我并不大在意事情的结果；二来也并不风流倜傥，简朴讷言、离群索居，自然也更无人注目了。
待在学校令人觉得烦躁，课业少了，我便出门去一家叫做绿竹的书店一呆一整天——书店的老板是曾经我的老师，邀请我帮他的忙，在书店帮忙打理。
绿竹书店听来似乎古典，与燕子城的名字一般。但是它的风格却非常现代，地处一个小小商圈，装饰简洁明丽，颇有密斯范德罗的感觉。
在书店打工，既不算像样的实习经历，也没有像样的工资，倒也落得日日有事做，这些事情简单不过，搬运图书、分类上架，简单得像把路上一层薄雪扫到路边似的。
每到五六点，燕子城的天色就会变得昏暗。我完成一天的任务，并不急于回学校去，就会坐在书店一个并不引人注目的角落读书；倘若工作令人疲倦，我就会趴在这隐蔽的桌子睡觉。总之，这个角落小而又小，却是我在燕子城唯一觉得有安全感的空间。
2
遇见茜就是在书店的时候，我趴在桌子上睡觉，手边是一本《小径分岔的花园》，读了几页，倒扣在桌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醒来以后，我发现店内已经没有任何客人，窗外已变得灯火灿烂，从行人的雨伞来看，外面在下着似有若无的雨丝。我恍如置身于一个湿漉漉的梦境，觉察到一种令人一时手足无措的孤独。
我拿出手机，想要立刻打电话给谁，给谁都可以，可是打开通讯录，我发现没有任何电话适宜在此时此刻被拨通。
于是我打开Siri，我说，Siri，请你记录下我此刻的心情。
Siri善解人意地帮我打开备忘录，认认真真记下我愚蠢的自白。时隔很久，当我翻到这段备忘录时，我将那时的心情写成了这篇小说。
3
就在我对Siri自白之时，远处的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我的手足无措，她就是茜了。她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远处读书，刚好能看到角落趴在桌上睡觉的我。
她的手指夹在书中间，拿着书走到我对面，是阿加莎的一本推理小说。摘下airpods，坐下来，笑问我：“喜欢在这里读书？”
听到茜的声音，我抬起头，看到她美丽的脸，我几乎要流下泪水；似乎因什么而委屈似的，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觉得好笑，说：“嗯，喜欢来，老板是曾经的老师，也帮些忙。”
她说：“在燕子城读书？”
“嗯。”我说，又问，“你呢？偶尔来绿竹书店？”
“曾经常来。”她说，“后来出国了，假期回来就来了……”
“哦。”我说。
“我叫茜。”她说，我抬起眼睛，看向她的眼睛，一双美丽的清澈的双眼。
4
回学校的路上，我与茜撑着两把伞，黑色的伞是我的，蓝色的伞是茜的，我们走在燕子城草木优美的街道上。
茜说：“对燕子城作何感受？”
我说：“我是个迟钝的人，对什么事情都后知后觉。倒是曾经有朋友对我说过，在燕子城，前一刻还在繁华的都市街道；再行走几步，便到了湖水之畔；沿湖畔的石阶上行，竟不久就到了极自然的山林，将城市的喧闹都阻隔在外，这是燕子城的神奇之处。每当我一个人行走在燕子城的时候，都会仔细回味这句话。”
茜笑起来，她的身体像只猫似的。
5
在接下来的几天，燕子城一直在下雨，天昏昏沉沉的，在雨天里，我穿上一件薄薄的运动外套，把拉链拉到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撑着伞前往绿竹书店。雨天，这里客人寥寥，我也落得自在。茜时而会来，时而一天也无消息，茜不来的时候，我们偶尔在微信互相问候几句，又觉得并无话题。
我们彼此觉得，生活本身就是一件了然无趣的事情，人生如同一场溺水似的，我们彼此的谈话并无实质性的内容，但又像是在溺水中吐出的气泡，我们颇有耐心地观看对方吐出的形态各异、毫无内容却又弥足珍贵的气泡，觉得似乎因此得了陪伴与慰藉似的。
十月，雨终于停下来了。
茜在早上很早的时候给我发信息说：“下午早点下班可以吗？”
“当然。”我说。
下午，她穿着一身颇有活力的运动服来书店找我。我们一起走在雨后的街道上，地面上还湿漉漉的，巷弄前的花篮里，山茶开得漂亮。
茜说：“陪我找猫好吗？”
“猫丢了？”我问。
“嗯。”茜说。
“什么时候？”我说。
“出国前。”茜说。
“哦。”我说，不过，据我所知，茜出国已经两三年了，丢了两三年的猫还能找回来吗？这件事听来荒诞不经，但在这百无聊赖的时光里，又似乎未尝不可。
“请稍等一下。”我这样思考着，并回复了一句，收拾起我的书包。
6
我与茜并肩走在城市形形色色的街道、广场、绿地、水畔，我们沿着一条又一条城市边缘，走过一个又一个标志、建筑。带着一种“寻回失去的什么”的念头，我们前所未有地觉察到这座城市的陌生与危险。
我们穿越过无数个人群，没有人知道，我们在寻找一只三年前遗失的猫。更离奇的是，我对这只猫一无所知，茜似乎早就忘记了它的名字与样貌。
我们寻找各自想象与记忆中的猫，所有的聊天因此变得三心二意，渐渐地，我们的目标完全转移到找猫这件事，甚至变得心无旁骛。
我们沉默地行走，专心地在这庞大的城市中寻找一只不存在的猫的痕迹。
7
我与茜不知走了多久，一直走到了傍晚，由于我们集中精力找猫，因此比平时散步更为耗费精力，在一个种满月季和桂花的小小的花园里，我们精疲力竭，我们没找到有关猫的任何痕迹。
洁白的皎月孤独地悬在一株巨大的桂树之上，悬在这小而又小的玫瑰园上。
茜很抱歉地说：“对不起，让你耗费了这么多精力，现在想来，又觉得毫无意义。”
我说：“不必自责，我喜欢和你一起寻找那猫。虽说没能帮得上什么忙。”
茜说：“我明天就要离开了，可惜，什么也没找回来。那猫也好，其他什么也罢。”
我为此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悲伤。我想说些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茜说：“我喜欢你的认真，无论是在书店认认真真地给书分类、还是找猫这件事，又或是对我的诚诚恳恳。”
“真舍不得你的离开。”我停顿了一下，然后故作轻松地吁口气说，“差点就爱上你了。”
茜什么话都没有说，扬起脸的时候，我能觉察出她的疲倦；她笑得很灿烂，轻轻地说：“在这样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城市，随便爱上一个人，不会觉得太过危险？”
我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她也并不在意我是否决定回答。
我们只是沉默地缺氧般地相拥，在这个美丽又危险的花园之中。（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