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局外人来说,这不过是星际航行里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两天,掀不起半分波澜;可对摸透了暗流走向的几人而言,这点时间,实在像是攥在手里要漏走的沙子一样,仓促得让人指尖发紧。阿飞这两天脚不沾地,像上了发条的陀螺似的在武器制造间和飞船各处炮塔之中来回忙碌,每一处弹药舱的配重、每一门炮的校准参数都要亲手核对三遍,飞船上的备用能源都挨个摸了个遍。布兰妮从黑市淘回来的那几箱违禁药剂还带着地下仓库的潮气,她就抱着战场急救手册啃到眼睛发红,连吃饭时指尖都在模拟静脉注射的角度,活脱脱一副临阵磨枪,不快也光的架势。本·杰尼盯着医疗舱面板上停在90%的生物修复进度条看了整整三小时,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咔哒”一声掰开舱门跨了出来——哪怕骨头缝里还带着未散的酸胀,他也绝不肯在所有人都连轴转忙碌的时候,独自躺在医疗舱中当一名旁观者。
阿飞正埋着头在工作台前校准新武器的能量回路,指尖刚触到发烫的合金模块,身后厚重的武器制造间舱门就“咔哒”一声被打开了。本·杰尼拖着还带着淤青的胳膊,半边身子倚在门框上,扯着嘴角挤出个笑打趣道:“阿飞,我这闲得手痒,来给你搭个下手总行吧?”
戴着防金属碎屑和强光防护罩的阿飞闻声转头,看见他还没完全消下去的伤,握着螺丝刀的手顿了两秒,反应过来立刻快步上前把人掺扶到旁边的座椅上,嘴上还不饶人:“哎哟我的老英雄,您这刚从医疗舱爬出来,要是在我这儿摔着,全队的医药费预算都得给你赔进去了。”
“你这嘴比我上次拆的破机器壳子还损!”本·杰尼佯作抬拳要敲他的后脑勺,胳膊刚抬到一半,身上没好利索的伤就扯得他嘶地吸了口凉气,只能僵着胳膊放下来,嘴上还硬撑:“就你这毒舌劲儿,以后哪个姑娘敢跟你搭伙过日子。
“哎,这就不用您操心了,我早就有女朋友了!”阿飞指尖捏着细探针拧动着电路节点,下巴抬得老高,那股傲娇劲儿似乎快从面罩缝里溢出来似的。
“谁家姑娘这么不长眼啊?”本·杰尼单手扶额,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活像蹲在案发现场摸鱼的中年侦探,“我猜猜啊——”
“您就搁这儿瞎猜吧老登。”阿飞斜眼扫了他一下,注意力立刻落回密密麻麻的电路板上,指尖顺着线路轻轻划过,连半分走神都没有。
“我断定!这姑娘就在这艘船上,看着软乎乎好拿捏,纯得像刚从培养舱里出来一样!”本·杰尼“啪”地打了个响指,手指直戳阿飞的方向,那笃定的模样仿佛已经把人揪到眼前了。
阿飞头都没抬,手底下的焊枪“滋啦”溅起细碎的火星,另一只手从工作台边抬起来,对着本·杰尼慢悠悠竖了个旧世界的经典中指,嘴里蹦出了这么一句话:“老登啊,我只能说呵呵。”
“不是布兰妮那小妮子?”本·杰尼眼睛一下子瞪圆,差点从座椅上弹起来,那惊讶的模样比撞见敌方战舰堵在星港门口还夸张。
“哪能啊,布兰妮是挺机灵的好姑娘,但我心里早就装着别人了。”阿飞指尖捏着细如蛛丝的微型电路,偏过头扫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没藏住的认真。
“那到底是谁啊!”本·杰尼往前凑了半个身子,连腰上的旧伤都忘了疼——这位在赏金猎人中以沉稳出名的老船长,八卦起来比刚上舰的新兵还来劲。
阿飞突然停下手里的活,抬手把沾着细碎金属屑的防护面罩摘下来,指尖蹭了蹭额角的薄汗,望着他这副求知欲拉满的模样,故意拖长了语调打趣:“看您这耳朵都快竖成雷达的样子了,就给你透点线索,剩下的自己脑补去吧。”
他嘴角勾起点狡黠的笑,声音放轻了些:“她叫安娜,来自一个隔着好几个跃迁星门的遥远星域!”
“哼,你就接着吹吧。”本·杰尼刚才还被安娜的名字勾得直冒光的好奇心瞬间凉了半截,往椅背上一瘫,满脸写着“我才不信你这小子能藏着这么远的对象”。
阿飞低低笑出了声,指尖往工装口袋里一摸,摸出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凑到旁边还留着余温的焊枪火焰边就想点。本·杰尼眼疾手快直接把烟盒从他手里薅走,自己也叼上一根,抬了抬下巴示意阿飞给他也点上。
“我说你这船长当的怎么还抢下属的烟啊?你那舰长的体面都丢去跃迁航道了是吧?”阿飞故意板着脸装出一副吃亏的样子,手却老老实实把焊枪的火焰凑到了他的烟前。刚点完火要往回缩手,阿飞突然顿住——本·杰尼反而顺手轻轻拍了拍他还悬在半空的手背。
“你这是故意占我便宜是吧?”阿飞攥着拳头虚晃一下作势要揍他,本·杰尼叼着烟眯着眼笑,半点不慌:“怎么着,你还敢殴打刚出医疗舱的病号?回头我就去众人打小报告,扣你下个月的烟钱配额。”
阿飞盯着他这副耍无赖的样子,没绷住直接笑出了声,金属舱室里的烟圈混着笑声,飘在满是零件的工作台上方,暖得像老战友碰过无数次的酒杯。
“说实话,您确实是个好老大。”阿飞抽了一口烟,淡白色的烟雾漫过他沾着细碎金属屑的袖口,刚才还满是玩笑的语气收得干干净净,沉得像压在星图最底部的旧航行日志,“明知道咱们脚下的路全是看不见的凶险,你从来没把焦虑摆到台面上,就想让大伙能放下心,不让大伙被未知的恐惧所吞噬。”
他抬眼看向本·杰尼,眼底没了平时的跳脱,全是实打实的敬重。
本·杰尼指尖捏着烟,烟身的温度慢慢传到掌心里,他望着阿飞,脸上没了半分八卦耍贫的模样,语气认真得像在签署最郑重的出航协议:“我也说句藏了好几天的实话,阿飞。那天第一次在赏金猎人协会上招到你的时候,我真觉得你就是个毛手毛脚的毛头小子。上次接那趟九死一生的矿石赏金任务,我甚至都偷偷做好了打算,实在撑不住就把你留在边境港,别跟着我们送命。”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裹着点释然的郑重:“结果我错了。真的错了。这几天的相处,你不是个愣头青,是你把这艘船的底气,一点点给焊得扎扎实实的。”
“虽然咱们并肩走的日子不算长,但我看得出来,阿飞,你是个揣着很多过往的人。”本·杰尼的目光落在阿飞沾着金属屑的侧脸上,语气温和得像星港傍晚吹过的晚风,带着长辈独有的通透和体谅。
阿飞把手里的探针轻轻放在工作台的收纳槽里,转头对着他弯起眼睛笑,眼底亮着暖光:“等明天咱们顺利逃出这片危险的星域,成功脱困,我把藏了好久的佳酿拿出来,咱俩就着舷窗外的星星,好好的喝一杯怎么样。”
“好,一言为定!”本·杰尼立刻应声,语气里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暖黄的台灯光裹着两人的笑声,轻轻飘出敞开的舱门,漫在整艘星舰的通道里。这笑声里没有多余的试探,全是彼此交付后背的理解,像两颗在茫茫星海飘了很久的星,终于找到了同频的轨迹。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舰内的计时屏已经跳转到傍晚的刻度。联邦总部的深空锚地悬在漆黑的星域夹层里,既没有恒星悬顶,也没有大气层折射出的暖光,自然连半分地面上的霞光都寻不到。忙活了大半天的船员们陆续锁上工作舱的门,凑向餐厅准备开饭,唯独负责外出淘腾补给的老金迟迟没露踪影。
本·杰尼攥着通讯器反复切换了三个频道呼叫,听筒里只剩冰冷的静默提示音,连半声电流杂音都没传出来。就在众人抄起便携照明设备,准备组队下舰分头搜寻时,登陆舱的观察窗里撞进个晃悠悠的熟悉轮廓——老金正开着港内标配的小型货运车,后斗的货箱堆得冒尖,正沿着空港的导航标线,朝着“黑色女神号”的舷梯方向稳稳驶来。
“老金啊,你出去采个购磨磨蹭蹭耗到现在?我看你是又绕去空港后街偷摸啃肉夹馍了吧!”本·杰尼叉着腰堵在登陆舱门口,盯着晚归的老金,语气里的不满快漫出来了。
“老大!我哪能是那种人啊!我……”老金本来就因为耽搁太久心虚,被当场戳穿后声音直接蔫了半截,头埋得快贴到胸口。
“最好不是。”本·杰尼斜着眼扫他一眼,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老金见糊弄不过去,立马换了副表情,对着舱里的人拱拱手卖惨:“各位搭把手呗!东西堆得满车都是,还有个大件我一个人根本扛不动!”
“阿飞、布兰妮,别杵在那儿看热闹了,赶紧搭把手把东西归置利索。晚上还有要紧事要碰,我可没闲心陪他在这儿演苦情戏。”本·杰尼懒得再接老金的话茬,摆了摆手直接把活派下去,摆明了今天要治治他这拖沓磨叽的老毛病。
货舱的舱门带着液压装置的轻响缓缓抬升,老金熟门熟路地打着方向盘,把小货运车稳稳倒进舱口的装卸位。郭逸飞、布兰妮跟满头是汗的老金凑成一团,蹲在地上慢慢理货——大多是真空封装的压缩口粮、滤好的淡水,还有堆得整整齐齐的飞船能源块。等掀开最上面的防护布,几个人都愣了:这次老金居然下了血本,全是市面上紧俏的高浓缩暗物质能量块,一块顶得上普通压缩能源块十倍的续航,价格更是贵得能抵上小半艘小型勘探艇。
“哎呦老金!你这是把攒了三年的老婆本都掏出来了?”本·杰尼靠在舱门边上,抱着胳膊打趣他,眼睛都亮了。
“命都拴在裤腰带上了,留着老婆本有个屁用!”老金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梗着脖子硬气回怼。
“等等,你星币没全造完吧?”阿飞突然反应过来,凑过去警惕地追问了一句。
“哪能啊,剩下的钱够我……够……”老金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壳,像被人掐了开关似的猛地闭上嘴,半个字都不肯往外漏。
“够什么啊?够你偷偷去吃”肉夹馍“了吧?”阿飞故意凑过去逗他,追着问个不停。
“你管得着吗你!”老金脸憋得通红,把脖子缩得几乎看不见,抱着半箱口粮闷头往货舱深处钻,躲得比谁都快。
人多手快,没多大功夫,车斗里的货就搬得七七八八,只剩最后一个被093星域黑市特产的防锈防尘抗腐蚀专用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巨大物件。这东西个头大得离谱,几乎快赶上飞船的副引擎舱,在场的人谁都摸不准老金到底淘了什么宝贝。阿飞索性调出货舱里的小型货运外骨骼机器人,启动机械臂稳稳托住货件往舱里挪,全程老金都攥着衣角跟在旁边,眼睛死死盯着外骨骼的操作轨迹,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直到大家伙稳稳落在指定区域,货舱的中舱门带着液压闷响缓缓关严,他才敢把憋了半天的那口气长长吐出来。
“老金,这里面到底藏的什么好东西?”郭逸飞绕着那堆黑布转了半圈,指尖戳了戳硬邦邦的外壳,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好奇。
老金没急着揭布,抬眼扫过舱里的几个人,确认没有外人后才开口:“先把所有人的通讯设备全关了,连舰内的公共监听频道也掐断,我再跟你们说。”
“至于搞这么神神秘秘吗?老金,你不会是偷偷搞了枚小型星舰导弹回来吧?”连跟老金搭伙跑了好几年任务的本·杰尼都摸不着头脑,凑过去拍了拍黑布包裹的外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讶。
几个人早就被好奇心勾得坐不住了,三下五除二就掐断了所有可能被监听、追踪的设备,连舰内的备用信号链路都临时掐断,老金这才敢上前,指尖捏着那层黑市专用的厚罩布,小心翼翼地往下揭去。
冷光从舱顶落下来,一台泛着幽蓝金属光泽的动力装置露了出来,外壳上还留着黑市特有的打磨痕迹。“我在093星域的黑市里钻了整整快一天的时间,才淘到这宝贝——磁动力反应核心。”老金的声音里都带着点藏不住的激动。
“这玩意儿能干嘛?”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凑上前,眼睛都直了。
老金抹了把顺着下颌往下淌的汗,工装袖子蹭得满脸灰也顾不上擦:“大伙今晚先别休息,搭把手帮帮我,我要把它改装完成,直接嵌进咱们飞船的引擎核心模块里。”
“等等老金!”本·杰尼瞬间站不住了,往前跨了一步拦住他,“你连这玩意儿的底细都没说清,就要往我飞船的核心动力区装?今天必须把话给我说明白了!”
老金没多辩解,弯腰蹭到脚边,从拖鞋鞋底藏着的小暗格里抠了半天,摸出个笔帽大小的金属胶囊,“啪”地一下精准扔到本·杰尼手里。“这是我能想出来的唯一活路,老伙计,你自己看吧。”
本·杰尼脸上的火气瞬间僵住,攥着那枚凉冰冰的金属胶囊,抬头看了看眼前跟自己跑了快十年任务的老兄弟——那张平时总挂着笑的胖脸上,此刻半分嬉闹都没有,只剩沉得像星核似的认真眼神。他指尖微微用力拧开胶囊,里面掉出一张微缩的手绘星图,密密麻麻的坐标旁标着几行没人见过的未知航线。等他的目光顺着星图的轨迹落到最终的定位点上,这个在星海中跑了半辈子、闯过无数生死关的老船长,整个人直接愣在原地,彻底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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