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北京回来,听课的本子就放在书桌手边,闲来随手翻看。此前总把外出进修算作例行差事,直到在十楼的教室里坐稳,才发觉这次远行,是把平日里被备课、做研究搅得纷乱的心,慢慢安放妥当。
唐少杰教授上课不用课件,坐下便从容闲谈。他说语言从来不是做学问的工具,我们的喜怒哀乐、世代留存的往事,全都依托文字安放。讲到文学是形貌、历史是骨架、哲学是灵魂,他指尖轻敲桌沿,声响不重,却戳破了我长期治学的固化思维。常年站在讲台拆解篇目、罗列学术观点,我习惯用条条框框拆分文字,久而久之,弄丢了文字原本自带的人情与温度。
课间在走廊透气,碰到一位从西北来的同行。她随身带着布制收纳袋,里面零散放着几张纸,满满记着四处搜集的方言童谣。为留住快要失传的乡土小调,她抽空往偏远村落跑,挨家拜访年长的本地人。随口哼唱几句,乡野的气息顺着声调漫出来。这一刻我切实懂得,很多口语扎根土地,一旦没人用心记录,就伴着一代人的离去彻底消散。
十几天的学习,不在于囤积新知识,而在于卸下包袱。抛开论文、课题带来的功利牵绊,卸下高校教学日复一日的刻板消耗。唐教授坦言哲学没法帮人申报项目、发表文章,看似全无实用价值,却能在周遭喧嚣时,帮人守住内心的分寸,不盲从浮躁的风气,找回当初选择从教、钻研文字的初心。
聊天时有人打趣,深耕哲学是不是更容易长寿。教授笑着作答,心思澄澈只是附带收获,长寿从来算不上人生目标。生命的分量,和在世时长没有必然关联。有的人庸碌度日数十载,有的人年岁寥寥,却凭着坚守留下长久的影响。放到教书这件事上,不必纠结授课数量、学生体量,守住本心传道,就已经足够。
培训收尾没有仪式,大家收拾物品安静离开。我待到最后,黑板擦拭干净,整间屋子空空荡荡,仿佛几日的论辩闲谈不曾存在,但思想带来的改变已经落进心底。
重回校园,照旧按时上课、修改文稿、和学生交流学业。只是再在课堂解析文本,不再一味堆砌理论,愿意从文字背后的人情入手,平实诉说。深夜静坐书房,翻看笔录,清华课堂的闲谈、异乡师长的模样依旧清晰。
这场研修没能带来名利上的收获,却悄悄改变了我看待教书、看待文字、看待日常的方式。那些听过的观点沉淀在心,潜移默化,融进往后每一堂课、每一次伏案治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