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曲院风荷》第四讲——微花(3)

    大小之别

    中国美学以小为美并非一直如此,其中经过一个由以大为美到以小为美的转换过程。这大致以中唐为界限。

    著名历史学家陈寅恪曾经说过:中唐者,百代之中也,他认为,中唐可以说是中国历史的一个分水岭,他提出这一问题具有复杂的内涵。仅从艺术和美学上看,陈先生的这个判断是有价值的。如果粗略地说,中唐之前我国美学和艺术欣赏的趣味以大为主,而中唐以后,“以小美”的思想渐渐占据主流。

    先秦汉民族常以大美,形容人则有“生而长大,美好无双”;“长巨姣美,天下之杰也”;《诗经》中赞扬“硕人”之美更是显例,《卫风•硕人》中描写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就是一位“硕人”。《公羊传·隐公五年》直接说:“美,大之之辞也。”司马相如在《上林赋》中也是极力渲染“巨丽”之美。六朝时期,幕天席地蔚为一种风尚。大代表一种精神的伸展,“大人先生”成为一种至高的审美人格风范。而大唐王朝的气象更是以它的气势卓然立于干秋之间。

    但这种风气到中唐以后起了变化,流连于小园,给人带来了独特的乐趣;构图精致的工艺品受到人们的喜爱;绘画中的以小见大的风气目渐流行:盆栽之妙更是典型的小中见大,“栽来小树连盆活,缩得群峰人座背”,乃见巧思。中国独有的篆刻艺术,于方寸天地中见乾地,等等。

    如明代文彭的两方篆刻,精制玲珑,沉静秀丽。上一方是“琴罢倚松玩鹤”,下一方是“七十二峰深处”。二印均剥蚀古朴,有金石气。在构图上,“七十二峰深处”的独特构图,朦胧弥漫,真使人有烟霭深处感觉。“琴罢倚松玩鹤”,斑驳陆离,似有若无,似淡若浓,琴韵悠扬,在松间溢漫。


琴罢倚松玩鹤


七十二峰深处



    清丁敬乃印学申的浙派领袖,为西泠八家之一。他曾有诗谈篆刻之妙:“古人篆刻思离群,舒卷浑同岭上云。”他爱用碎刀直切,有顿挫之感,用刀如凿,所创之线条散析迷离,极具观感。下二方印即如此,小小的世界中有舒卷腾挪。上一方“荔围””,下一方“苔华老屋”。前一方印表现了绿林笼罩的感觉世界;后一方印表现了布满了青苔、缀满了微花的老屋的斑驳。构思精巧之至。


荔围


苔华老屋



    西方一些艺术研究者认为,中国艺术往往于小处见精深,见神气,中国是世界上对微小景致最为重视的国家。有人说日本人也颇重视小的乐趣。小,是一个代表东方审美观念的重要问题。

    从人的心理构成来看,大和小可以带来不同的感受。我们看到高耸入云,心中往往有一种恐惧的感觉,又唤起人的征服感。同时大的东西往往和人占有的欲望联系在一起。美学上由大到小的转换,反映了中国人内在文化心理的变化,对小的重视,反映了人们注重平和、悠远、淡雅的心理需求。

    到了宋元时期,道禅哲学的影响最为根本。重视当下直接的体验,推崇简约纯净的美感,瓣香淡逸幽微的气象等等。它是刺激这一审美转换的重要动力。另一方面,文人意识的崛起,山林境界为人们推崇,隐逸文化的流布,也成就了这一审美风尚。士人们多返归到自己的内心世界中,去成就内在的圆满,以近追远,以小见大,以平和的愉悦代替外在的争夺,以细腻的体验代替粗俗的官能事享受。不必山川广远,在一句池水中能驰骋广袤;不必流连巨丽的风光,在一片树叶中就包含着世界的秘密;不必去追求官能的享受,那些都是过眼的烟云,而心灵深层的直接体验才是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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