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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发生了一场战争,五月份,乾隆下旨,杀了正黄旗护军统领巴林,派出强大的军队,出征,要平定入侵者。这一次出征不同以往,大军中潜伏着最精锐的索伦兵和达斡尔兵,还有精锐中的精锐:100名“巴图鲁”侍卫。
福康安,他来自满洲镶黄旗富察氏,属于上三旗,由皇帝亲自统领,他的姑姑是乾隆帝挚爱的孝贤皇后,可以说福康安是贵族中的贵族,这一次出征,被任命为大将军,不要以为他是皇亲国戚,走的是富二代的路线,就不会打仗了,他还是有将才的,这次出征之前,他率军平定了台湾林爽文,作为异姓大臣,获得了皇室专用的爵位。
福康安的副手是参赞大臣海兰察,是另外一个极端,他是黑龙江索伦部的一个平民,生得一副黑面孔,以放牧为生,后来,应征入伍,成为一名低级的马甲(骑兵),他武艺非凡,骁勇善战,参加了平定准噶尔部叛乱的战斗,有一次,追击辉特部(准噶尔叛乱的部落之一)的贵族首领巴雅尔,他与占颇图一起冲在最前面,一骑绝尘,孤身追击,海兰察先射出一箭,射中肘部,占颇图补射第二箭,射中小腿,两人一起生擒首领巴雅尔,海兰察首功,从普通马甲一跃成为头等侍卫,头等侍卫算是高级武官,从高级武官开始,经过大大小小战斗,获得了骑都尉爵位,又经过大大小小的战斗,获得一等侯爵位,等他担任参赞大臣,做福康安副手的时候,他已经是二等超勇公。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工部侍郎和琳已经赶到了打箭炉,这是西藏与四川之间的咽喉之地,军事重镇,一切军需物质均从这里发出,粮食,马匹,草料,火药。这个和琳就不用多介绍,只要说一个人的名字,就知道他的地位多显赫了,他是和珅的弟弟。
这次出征,阵容强大,他们打的谁呢?与西藏毗邻的廓尔喀王国,一七六九年才崛起,风头正盛,充满着向外扩张的欲望,对喜马拉雅山山脉这边的庞大帝国的实力不是很了解,认为清军主力远在四川,帝国大脑远在万里之遥的北京,鞭长莫及,诱发了廓尔喀的投机和侥幸心理,做了一个试探,派数百名廓尔喀兵,手持火绳枪和廓尔喀弯刀,洗劫后藏札什伦布寺的巨额财富,寺庙里有四五千人的喇嘛,受到神谕“不宜接仗”的影响,几乎没有反抗。廓尔喀在一七九一年七八月间,先后占领聂拉木、定日、萨迦、济咙,几乎是整个后藏地区。消息是十月份传送到乾隆这儿的,做了各种准备,这才有前面这一幕,五月份下旨,命福康安率大军出击!
总之,乾隆大笔一挥,做了四个决策:罪庸臣、选名将、励众军、筹储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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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长途跋涉,入西藏,开始收复后藏被占领的地方。七月中旬,收复擦木、济咙,在济咙的官寨里面,正在进行着一场会议。济咙的官寨由七个大堡连接而成,石头堆砌,高两丈,官寨堡垒外面布满了木头制作的鹿叉,雨水冲刷着这些石块和这些鹿叉,也冲刷着暴露在外面的任何武器。
大帐内,坐首位的就是那大将军福康安,他扫视了一下在场的诸位将官,开口说,目前,我们收复了济咙,下面的就要跨过热索桥,进入到廓尔喀的境内了,遵循皇上的旨意,必须反击,廓尔喀的都城在阳布(今日的加德满都),出击,出击!
和琳刚刚随着粮草辎重来到济咙官寨,随行的还有惠龄,过几天,和琳将返回打箭炉,继续调度征集各地粮草,马匹和火器,惠龄将留下,作为参赞大臣,听从福康安的调遣。和琳以前担任过驻藏大臣,对这边的地形还是有所了解的,他站起来,发表意见:廓尔喀的地形复杂,进入横断山脉和喜马拉雅山区后,这道路特别崎岖,到了冬季,大雪封山,道路几乎无法通行。贸然出击,就怕能够用兵的时间不够啊。这一次不能有闪失,必须一击成功,震慑住他们。
站在大帐稍远一点靠近门的位置,是副都统鄂辉,他如今是戴罪立功的身份,走前几步,说:大将军,喜马拉雅山区,只有七八月气温稍高,冰雪融化,可以用兵,其他的时间都大雪封山,寸步难行。进入廓尔喀,还有一个语言不通的问题。说到这,他脸色一红,想起了三年前的事情。
三年前,廓尔喀已经越境抢夺过札什伦布寺。乾隆派遣正黄旗护军统领巴林,和四川总督鄂辉,一起出兵,到达后藏之后,并未与廓尔喀军进行激战,当时已经十月份,严冬到了,廓尔喀军撤退,并且派人过来谈条件,鄂辉也没有追击,太难了,天气已经不具备进攻的条件,直接这样后退,乾隆这儿没法交差,巴林思考良久,为了结束这场无法打下去的战争,私下示意西藏地方的噶布伦官员,每年给廓尔喀四万五千两银子,给满三年,让对方撤军并归还土地,鄂辉默认了巴林的举措。这一次,他是将功赎罪,在福康安大将军手下负责后勤,负责济咙到最前线最前沿的军需物资的供应与保障。
福康安意味深长地看了鄂辉一眼,说:鄂都统,这一次我们还有一点时间,战场条件非常不好,你的后勤保障一定要到位,和侍郎这一次从四川带了一大批骡子,补充给你,你要保证把火炮都给我拉进山去,防水的物资也要准备好,避免火器受潮。鄂辉拱手领命。
福康安说完,目光转向了海兰察,海兰察明白他的意思,该提出自己的意见了,走出两步,说:我愿意带两百屯土士兵,勘察地形,十五日时间。海兰察在大小战斗中,都是担当先锋,冲在最前面,那黑色的脸,配上铁塔一般的身材,给人一种孔武有力的印象,他深知熟悉地形的重要性,越是陌生的战场,越是要摸清底细,需要十五日。可惜,福康安摇摇头,给不了这么长的时间,多带火器,直接大炮轰就是。海兰察咬牙不放松,请求派他亲自带队侦查地形。最终给七日时间,人也只给五十人,不能再多给。福康安是大将军,考虑的整体的战略计划,他实在没有功夫消耗在这样的细枝末节上。约定,七日后,发起攻击!
总之,福康安运筹帷幄,下达指令:打过热索桥,直捣阳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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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之元,刚刚随着和琳侍郎来到济咙官寨,一名金川的屯兵,不属于八旗,也不属于绿营,严格说起来,压根就不属于正规军,是两千多屯兵中的一员,而且他不是汉屯,而是番屯,很明显,他是少数民族。他随队来的时候,并不知道任务是什么,他在营帐内清理他的武器,有鸟枪、火弹、铅弹、长刀、弓箭、飞爪和铁铲,可以执行战斗,可以执行爆破,可以执行土木作业。 他清理好武器之后,开始整理雨衣、雨弓套、雨刀套、粮食袋,粮袋里面还装着少量的炒面和牛肉干,他自己还多带了一双鞋。屯把总过来,命令他携带好各种装备,去大厅集合。
路过火炮营区的时候,看到他们正在忙碌地用油布包扎各种火炮和弹药,火炮被拆解零件,分别包扎,张之元猜测这是要用骡子托运火炮去战场,他意识到,这次的战场地形环境应该不太好,火炮无法直接拉进战场,说明道路狭窄,他一边走,一边暗自分析。他走进大厅,里面大约四十个屯兵,和他差不多的装备,多年的军旅生活,他能很直觉很敏锐地察觉出很多细微之处。有更加高级的军官过来,布置任务,大厅内的屯兵,都要化妆成本地人,每人配发蓑衣和斗笠,配备骡子,假扮运输货物的商队,深入廓尔喀探查地形,六天内完成。
这个军官已经是普通人的打扮,身体壮实,黑面孔,先说出目前已经了解的地形情况,从济咙官寨出发,先会经过一个叫北卡的地方,然后就会遇到一条河,这是地理上分界河,热索河,有一个关卡,热索桥,这个桥是进攻的主要通道,要仔细观察地形,你们都是屯兵,具备土木能力,观察桥能否承受火炮的重量,这一次,火炮是我们重要的攻击武器,必须要过河。过了热索桥,就是贼境了,我需要你们分成五个小队,分别按指定的方向探查,牢记地形,山形,河水,贼人的碉堡,是木堡,还是石堡,数量多少,都请务必记录下来。六日内一定要返回。
就这样,五十人乔装打扮,假扮着商队出发,黑脸的军官带队,在雨水中,骑着骡子就开始往北卡方向去。
北卡所在地是一座山,外索喇拉山,山上有石卡一座,距离热索桥三里,从北卡去热索桥,是一段山路,左边是山崖,右边是湍急河水,在山腰上一段蜿蜒曲折的泥泞小路,坑坑洼洼,随时有坠河的风险,河水很急,河面也略宽,沿途没有船只。陈之元一边走,一边观察着,三里的路,摇摇晃晃走下来,就看到了热索桥,热索桥两边的岸上有石墩,用木板临时搭建在石墩上,并没有桥墩做支撑,陈之元内心就咯噔一下,骡子拉着火炮,铁疙瘩,估计过不去,这桥不结实,再说,这木头临时搭建,一旦仗打起来,贼人很快就会把桥拆了,到进攻的时候,应该还需要搭桥,冒着枪弹搭桥,难度很大。
陈之元抬头远观河对岸,连着三座堡垒,居高临下,内心点点头,如果强攻,这些堡垒上排枪就会齐射,必须要有火炮支援,这里要拼装数架火炮,对攻,这里场地很小,火炮也不容易生存。看来只有往上游勘探地形,寻找水流缓慢的地方,扎木筏潜渡,也许火炮辎重、粮食才能运过去。心里想着,嘴里就开始喃喃自言自语起来,没想到,被黑脸军官听到了,他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小子叫什么名字,不错,有眼光。这样,兵分两路,黑脸军官带走一半的人,去勘探上游去了。这边,黑脸军官直接让陈之元带队。
陈之元小心翼翼地拉着骡子走上木桥,南岸远处的堡垒,有人冒头出来查看一下,并没有对商队产生怀疑,走过木桥,陈之元更加肯定,廓尔喀是没有火炮,只需要木桥就够用,对我们而言,就不够用,湍急的河中没有桥墩,就算是我们重新搭建木桥,也无法运送重物。
走过热索桥,又往前走了三十里路,是一个叫色达木的地方,这个地方有一座山,名字叫德亲鼎山,山上石头堆砌的碉堡三座,再往下就是旺噶尔,山路越来越险峻,继续往前走,遇到了另外一条河,横河,水深流急,这个地方叫东觉,横河的北岸有小山,叫旺堆坡,有个被摧毁的桥座,看来原来这里也是有木桥的,横河南岸是克玛山坡,地势比北岸高,坡上有数座石卡。木桥没有,可以搭建,但是克玛山坡地势高,如果进攻,那就必须仰攻,只有一路主攻,非常吃亏,必须辅助其他的辅助攻击,两路夹击,或者三路夹击。
陈之元看到这里,知道无法直接从这里过河,环顾四周,看看是否有足够的树木,临时进行土木作业,搭建浮桥,观察完毕,整个商队就向上游方向前进,上游有个地方叫噶多普大山,是横河的发源地,水势稍缓浅,涉水过河,就来到了玛木拉。
就这样,作为庞大帝国最末梢的小兵,开始一点一点地勘察地形。一点一点为胜利做准备,在泥泞的山路里,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冒着大雨。七日之后,这些人将会回归先锋阵营,将会冲杀在这些山路上,河水边,碉堡前。其实,五十个乔装打扮的屯兵,并没有都回来,有的掉入了湍流的河水里面,有的是山上滚石砸死。陈之元在返回的时候,都差一点从泥泞的傍山小路,滑倒河水里。
当时是这样,当乔装打扮的商队走到噶勒拉多山梁的时候,与黑脸军官的人汇合,这个地方距离阳布很近,廓尔喀的防卫碉堡更加多,过路的商队,也需要盘查,石卡上有排枪,就是很多廓尔喀兵,他们站成两排,轮流开枪,并不射人,而是通过射击来警告,这不,张之元的骡子被弹药擦伤了皮,还能行走。再往前走,禁不起盘查,黑脸军官和大家一合计,不能继续往前走了,必须回去。
往回走的时候,他们依然被横河挡住,绕道上游噶多普大山,依然是骑着骡子涉水过河,虽然河水稍微缓慢,受伤的骡子还是受不了冲力,倒在水里,眼看着被河水冲走,张之元也倒在河水里面,厚重的衣服被水浸湿,格外重,挣扎好几次没站起来,黑脸的军官好巧不巧,正在后面一点,骑着骡子过来,一猫腰,伸手一把拉住他。
渡过横河,陈之元一身湿漉漉的,冷得直发抖,还好,骡子上都有箩筐,假装是货物,其实里面是藏有刀,食物,还有一些衣服。陈之元换了干的衣服,换的衣服单薄了一点,比起湿漉漉的衣服来说,好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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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黑脸军官已经更换回他的官服,坐在大厅主位,他就是海兰察,正在记录着这些日子来的收获。这一次,时间是最重要的因素,火炮是另外一个重要的因素,山地地形更是一个重要因素,必须格外谨慎,必须一击必中,达到震撼的效果,他不惜派出身经百战的屯兵来勘探地形。
当陈之元被带入大厅的时候,这才发现救他的人居然是参赞大臣海兰察,第一猛将,激动得跪下施礼,说:海大将军,多谢救命之恩。海兰察让他起身,举起一叠纸张,挥了挥,放回案桌,说:看看,有了这些准备,有把握了不少。你说说,除了地形你还有什么体会?陈之元想了想,说:连日阴雨绵绵,山地更加泥泞,在野地扎营,找块好的地方都困难,山里寒冷,特别到夜里,雨水转变为雪了,山路很滑,说是四三里路,弯弯绕绕,实际上走了十多里。海兰察点点头说,发起攻击后,我们的士兵就只能是这样的环境生存,每人应该带两个粮食袋。
鄂辉和台斐英阿里走了进来。鄂辉副都统,负责物资补给,火炮运送,台斐英阿里是一员满洲猛将,擅长火炮攻击。海兰察向两位将官,介绍了目前探查到的地形、天气、路况,最远处探查到了鹤鸦这个地方,对面是噶勒拉山梁,防卫堡垒更多,不敢继续前探,就返回来了,再往前就应该到阳布。请两位将军做好配合和准备。
陈之元退出来的时候,海兰察对他说,你一个优秀的士兵,有敏锐的眼光,也许这一次战斗结束,你会获得应有的奖励,你一定要英勇地打仗,还要活着回来。
陈之元回到自己的帐篷,继续整理着自己的武器装备,眼里满是必胜的欲望,箭头一个一个打磨了再打磨,鸟枪擦了又擦,正忙着,屯把总走进来,问:陈之元,没想到海将军看重你了呀,不过,伙房在加紧炒面,缺少人手,你来不来帮忙,当一个伙夫?陈之元两手一摊,示意满地的枪弹还没检查呢,笑了笑说:那我不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