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九六七年十月的最后一个夜晚,黑沉沉。
野外,西北风呼呼地吼叫,七八级大狂风夹杂着早来的冷空气急飞猛跑,淫威大作。
广漠的天宇间,充满着阴森、悲沉的哀鸣,好像有无数的天神地鬼在怒吼,呻吟。
北京城里,闪烁、交辉的街灯下,落叶飘飘,无边无际。
一排排整齐的,还挂着残叶的,挺拔的白杨树在狂风中顽强的对抗着,摇晃着身躯。
它们在恶风中,伴随着那些悬挂在水泥电杆上的纵横交错的电线,像是悲鸣,又像是怒吼。
黑夜里,早来的初冬寒流就这样冲击着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首都一一北京。
北京西城理工大学,坐落在北京市的西郊。
一色青砖的围墙内,矗立着数十栋大大小小的楼房。
在黑暗与狂风中,这些大大小小的建筑物神秘地荫蔽在高高的白杨树丛中,唯有那么几栋楼好象专门要跟那些不甘居下的白杨树争高低似的,倔强地露出半截身子。
还有两个高大的烟囱,独特地升向迷离的夜空,直指云天,巍然不动。
在这个大学的生活区,有十多栋由黑青色砖块建成的学生宿舍楼。
这些四层的建筑,不加任何修饰,只有那些窗户像是一格一格地刊在那黑青色墙里边,显得特别像一排又一排的乌笼子。
唐天宇这时正躺在这么一栋长方体型的鸟笼式楼房里。那是一层楼窗户朝着北面的一个房间。
他这时躺在床上正做着一个神奇的梦,梦境里,唐天宇正在登月飞船特殊的驾驶舱内,他搞不清是站着还是飘着,只觉得在太空中飘荡,周围虚无缥缈,耳边风驰电掣。
……
渐渐地,他仿佛感觉到有许多奇怪的音响在袭击着他,他的飞船好像是哪里出了故障,到处发出令他胆战心惊的声音。他只觉得飞船在迷离的太空中上下摇晃、颠簸,令他肝胆俱裂。
“归根到底……,造反有理……”当他终于明白耳朵里灌进了这样的音符时,他惊醒过来了。
他知道了刚才自己是在做梦,那些可怕的音响是现实中确实存在的。
他的心一直还在砰砰地跳,他还在极力想回到刚才的梦境,可是由几十个高音喇叭里发出来的声音在飓风中高低起落,从不同的方向进入他的耳朵。
他翻了一个身,终于彻底醒过来了。他终于明白了,这又是跟往常一样,这讨厌的高音喇叭又在这夜深人静时响了起来。
他随即用被子蒙住了头,尽管他现在本来是患有神经衰弱的脑袋已经初步适应了这经常半夜三更响起的高音喇叭的声音,但这晚他终于又旧病复发,他顽强地闭着眼睛,但他怎么也睡不着了。
像往常一样,随着一派广播的响起,另外一派的广播也紧急地打开了。
混乱的,强烈的音响就这样随着飓风在北京西城理工大学的校园里向外传播,同时也不停地灌入唐天宇的耳朵里。
唐天宇越是睡不着,就越是烦躁不安。他翻来覆去,就是在他翻身的时候,也显示出他那种年青人的暴躁与筋骨強健。他一个劲地压着那本来垫的很薄的床板吱吱作响。
他这时确实应该是正青春年壮,他二十一岁,大学二年级学生。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他听了一下,外面的喇叭声巳经停了。
可是飓风却是显得越加悲沉急怒,这时他不管怎么努力,也再睡不着了,他只能一个劲地暗暗数着一、二、三,……又是顽强地回味着某一梦境,可是全都不凑效,睡不着。
然而天又还一点快亮了的迹象都没有,终于他在无奈中拉开了房间里的电灯。
当刺眼的灯光撒满这个房间的时候,能看到这个房间里面是乱七八糟的。
这个房间里摆放着三张双层床,有三个床的床板上卷着简陋的舖盖卷儿,另外两个床上分别放着一个木头箱子和一个翻布箱子,其间夹杂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书报之类,上面都有厚厚的一层尘土了。
唐天宇就躺在进房靠石角的那个墙角的下床上。他的床前放着一张单人书桌。另外一个空着的墙角有一个书架,可那书架上的书早已被翻的七零八落。
他一个人独住这个房间已经有了快三个月了,原来这个房间里面本来住着他的四个同学,可是现在有两个长期不在学校,回到他们自己家去了。
还有一个现在是本校“东方红”红卫兵总部的作战部部长,早搬到他们指挥部住去了。
而另外一个现在是本校红卫兵的另外一派一一“井冈山”红卫兵团的成员,也早搬到他们“井冈山”管辖下的那个楼住去了。
当唐天宇的眼睛适应了这这黑暗中的刺眼的灯光的时候,他环视着这个房间。
寂寞与烦躁不安袭击着这个二十一岁年轻人的心,他翻来覆去,太阳穴下咚咚地像是敲着小鼓,脑袋剧烈发疼。
当他再次翻身的时候,他见到了枕头边放着的一封信和一卷小报。
就是在这个月的最后一天,他同吋收到了一封信和一份印刷品。信是他高中时的同班同学,现在北京西城大学的学生刘微萍寄过来的,而印刷品是他的表弟寄过来的。
为了打发这黎明前空虚寂寞的时间,唐天宇又一次拿出了刘微萍的那封信,他一见到信封上那熟悉、清秀的字体,心里就有那么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他也不知是发自内心的情感,还是模仿某些小说上情人见到爱人情书以后的动作,他先把那封信放到自己脸上贴了一会儿,顿时他好像全身涌现出一股异样的暖流。
也不知道是真还是假,他还好像从那封信和里面的信笺上闻到了那么一点使他心烫神驰的气味,那气味是在刘微萍离开北京的前一天晚上,他在紫竹院公园小湖旁边的一张椅子上闻到过的。
他久久地看着信封上那几行秀丽的字体,而且他还特别对那写得更外工整的"唐天宇"三个字出神。
他以自己的名字出自她的精描细绘而感到莫大的荣幸。
他透过那写的清秀的“唐天宇”三个字的一笔一划,仿佛看到了她那含情脉脉的眉眼与永远挂着甜蜜笑意的面容。
现在他看着她写的自己名字的每一笔一划,他都好像是受到了她的一下亲抚和爱吻。
这样过了一会,他才抽出了里面的信笺,尽管这只不过是用从某一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纸写就的一封简信。而且他白天早已把信的内容都背熟了,可是他现在看着那上面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还是感到异常的亲切。
天宇:
我打算在本月底以前回校,到学校后,我在十一月的头一个星期天来你们学校找你。希望你那一天不要出去。
因为我现在日子过得稀里糊涂,所以也搞不清那天是几号,但你记住是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天就行了。这一天你千万不要出去,我一定会来的。北京见!
此致
问好!
微萍
67、10、25
这确实是封极简单的信。实在谈不上是什么情书。但尽管这样,唐天宇还是对其中的每一个字都感到非常亲切、甜蜜。
当然,他也暗暗地埋怨她为什么不告诉他具体到达北京的时间,他也好到车站去接她,或者也在信上说几句更加温存的话。
但他很快就原谅了刘微萍,他知道现在自己的国家是处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时代。
在这个时代,那些文化大革命发起者中的理论家们,把爱情、恋爱都打成了反动的人性论。
而人性、人情又都是修正主义的代名词。
他们正把这一切当作“四旧”破除。要是谁暴露了自己的爱情,那是要受到侮辱或批判的。
他越是这样想,就越觉得这封信的珍贵、亲热。渐渐地他好像觉得温文尔雅的刘微萍那美丽可爱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于是他极度烦躁不安的神经终于从刘微萍这封简信上得到了莫大的安慰。
他把那封信重新叠起来,装入信封,压到了自己的枕头底下。
他关了灯,黑暗立刻又包围了他,他想再睡一会。当他好像要迷迷瞪瞪地进入梦乡的时候,“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头万绪……”又是一阵巨大的从播放器里送过来的音响。
这突然间响起的強大的音符,把唐天宇吓了一大跳,有好几分钟,他的心还在蹦蹦蹦直跳。这段“造反有理”的语录歌反复播放了好几遍以后,喇叭里又一次出现了刚才喊叫过的那个尖嗓子的女高音声调。
原来这个广播站又开始了另外一次的夜间广播。这时大概就是放的上一次的录音。不久另外一派广播站里也响起了強烈的"拿起笔,作刀枪……"的红卫兵战歌。
这一下唐天宇想再唾一会的愿望被彻底摧毁了。他只得再一次拉开了房间里的电灯。这一次他想到了墙角上他表弟给他寄来的那卷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