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一刻钟,我在海边向一个手抱金鱼缸的女孩告别

1

星期六的清晨五点四十分,我坐在空荡荡的地铁上,车厢里没有什么其他人,远处一个女孩子倚靠在一个单薄的男孩子的肩膀上。 

我的对面是一位美丽的女孩,她手上抱了一个玻璃鱼缸打盹儿,鱼缸里有一条漂亮的金色的小鱼在游动。

地铁轰隆轰隆地行进着,车厢里只有我和金色的小鱼清醒,它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隔着鱼缸望着我,咕嘟嘟地吐出几个气泡,在水中翩然转了个圈圈,转向我,向我道了个特别的早安,然后好奇而纯真地张望。

2

地铁到站,车门寂寞地开合。

手抱金鱼缸的女孩儿从睡梦中醒来。

她的短发可爱,睡眼惺忪,眼睛虽然茫茫然,却清亮又明媚。

我看向她的眼睛,目光又转向他处,此时我在听一首欢快的粤语歌,《分分钟需要你》。

她的目光也转向别处,嘴角有几分浅浅的笑意。

金子一般灿烂的小鱼仰身看向它的主人的脸,又天真地游转身来,隔着鱼缸张望我。

我扭转过头来,看向她,她也看向我,我们开始对视对方的眼睛,大笑起来。

坦诚来说,我不知道我们在笑什么,总之,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故人。

她眉眼弯弯,笑着站起来,轻轻坐在我身边。我并不为之觉得奇怪。

我只是讶异我们之间这种相顾无言的默契,而这种默契又巧妙地消解了所有不可思议的讶异。

3

“要去哪里?”她问。

“海边。”异口同声地答。

她自问自答,然后调皮地说,“早就猜到。”

“去海边干嘛?”我问,我答,“散步,在天还没亮的时候。”

“不是!”她稚气地否认,然后补充说,“陪我的小鱼散步。”

“你是什么星座?”我问。

“不告诉你。”她说,“相信?”

“不信,只是觉得认识你很高兴。”我说,“我们为什么会相视而笑呢?我们为什么会相见如故呢?我们为什么会并排而坐呢?我们为什么会异口同声呢?我觉得奇怪,所以,我脑海里刹那间闪现出一个念头,像一朵陡然开放的山茶。你瞧,清晨六点钟,金鱼还未眠,我与你相遇在无人的地铁,通往夏夜还未褪去的海边?还有比玄学更能解释这样巧合的事情吗?”

她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并不以我天马行空的蠢话为意。

“为什么抱着一个鱼缸?”我问。

“不抱着的话,顶在头上吗?”她问,“像个印度妇女?”

“不不。”我先是笑起来,然后说,“我是说,为什么不把鱼缸套在头上,咕嘟嘟地不呼吸,小鱼在海藻一样的头发里穿来穿去?眼睛骨碌碌地随着小鱼转。”

“像宇航员?”

“没错!”我说,“不过……不那么孤独,有小鱼陪你。”

“傻瓜!”她说。

我们靠在一起笑个不停。

4

清晨的海边,所有景色盈满一种模糊的温柔,这种模糊介于日光、夜色、爱与雾。

清晨很静,城市退得很远,海风拂过我们的头发,渔船忙碌,海鸟飞翔,发出寂寞的声音,海浪呼吸似地拍打海岸。

我与她并肩而行,漫步海堤,沉默却不以之为意,金色的小鱼在圆形的鱼缸里天真地看海。

我们无话可说并非出于羞涩,而是因为某种程度上的共振——你说全身的每个粒子也好、磁场也好、灵魂也好,在某一刻,人与人的相遇叩响了宇宙的沉默——这种共振般的感受无法用语言表达,也很难沾染世俗的话题,我们并不好奇对方的来处,不在乎对方究竟是谁,自作主张又毫不疑问地断定,对方的所有在此时对自己特殊无比。

我们拥有同样不切实际的自负和浪漫主义。

于是,我们也不想了解对方将要前往何处,看似对此漠不关心。当然,某种意义上,害怕世俗意义上的失望。

因此我们沉默不语。

海风拂着我们的头发,白色的三菱轿车从身边轻快地倏然而过,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海岸。

我们谁都不打算向谁说句再见。

5

于是,清晨七点一刻钟,在晨光熹微的海边,我向手捧金鱼缸的女孩告别。

我们捧着金鱼缸,对视,沉默地微笑。

她笑得明媚而灿烂,问,“真的要再见啦?”

“是的呀!”我说,“不这么觉得?”

“当然。”她说,“当我开口问你的名字的时候,失望的沙砾就开始飘落。”

“我喜欢你的比喻。”我说,怀着一种巨大的不舍。

转身离开,戴上耳机,听几首柔和的歌。

风吹起我的衬衫。

我们互相了解关于对方灵魂里所有的自负的美丽,欣赏这种残缺的孤单;自作主张地相信,对方懂得这不着一言的空白。自负地相信当我们开口的时候,这种纤尘不染的联系就会瓦解。

于是我们没有说一句再见。

没有问过对方的名字。

清晨七点一刻钟,在晨光熹微的海边,风吹动我的衬衫,我向一个手捧金鱼缸的女孩沉默地告别。(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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