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泪腺有轻微的动荡,带动鼻头的酸楚,星巴克的背景乐那样轻快,周日的上午时分,这街角的咖啡店临街一排的落地玻璃前,至里头靠墙的长桌两侧,落无虚座,青年男女们人手一只手机,或电脑,偶有一对儿高谈阔论的,余人皆低头不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星巴克容纳这一切,既不多不少任何一个我,也不拒绝任何一个我,于是它对外销售的从不是单独一杯饮品,一个容纳相对自由的空间,谁也不觉得谁奇怪。
从前光顾它,已经是好些年前了。今日就近选择一个地方歇脚,它就在隔壁,过来,竟使我有泪奔之感。某种意义上,过去我走近它意味着我的某种乐于合群(青年男女们对星巴克参杂的各种情愫,不管是喝一杯咖啡,或追逐某种形象姿态,又或只是聚会,选它常是合宜的),离开它象征了我与这个世界的一种疏离,与朋友,与人群,与社会逐渐失去联系。
那些日常的快乐我失去了,平常的日子也不再无法在平常的烟火里自由燃烧。身在这样的窘境里,每一个细胞都诉说着无力。
饺子花三年时间锻造出自己的世界,前行的路。我花三年时间,使自己掉进一个无底漩涡。这是人与人的区别,前者心中有路,后者却无,于是把生路锻造成悬崖,猝然落下,掉入一片浩瀚的海洋,也许这才是路的开始。
落地玻璃前一排的客人竟已经都散了,留下星巴克的白色纸杯高高低低两三只。“达浪达浪达浪达浪达……”星巴克悠扬慵懒的旋律还在继续,中庭的小圆桌依然是我一人在手机上码字。但新的客人进来了,经过我,去了靠墙的大长桌。
人怎么能够进入这样的窘境,即使是到今天,我自己也无法理解,那种无力,面对外界,他人,展现出的懦弱,不知所措,不知可否。然而我也唯有接受它,当下的我是这样的。从前那个飞扬着梦想着,精力充沛,无限自由创意搞怪的家伙如一阵轻烟,“po”,碎了,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个相信只要自己想就没有做不到的小孩陨落了。
纵使今天在意识的层面,依然可以这样去认可,身体是全然抗议的,NO,没有。
人在一生的长河里,总是会变化,某个阶段的泡沫或许都不一样。绝对超乎想象,简直了,惊喜连连。
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吧,好像一只蜗牛,沿着墙角往上爬,落,爬,落,爬,落,一只蚯蚓游过来,踩它,两只蚯蚓游过来,踩它,两只鸭子嘎嘎摇摆着过来,吞下蚯蚓,大翅膀扇它,扇它,爬什么墙,跟我们下河游泳去。
隔壁的小圆桌已经来了新的客人,背包,电脑,金属框架眼镜儿,马尾辫,大毛绒领,双指飞速敲击键盘。落地玻璃一排座儿再次落满座。吧台前坐着看手机的毛衣男睡着了,趴在吧台之上,身体呈弯弓之态,膝盖笔直垂下小腿,一双黑白运动鞋落在凳子横杠上,他做梦了么,或只是累了,睡了。
没有人觉得他奇怪。
打电话的,看电脑里电影的,聊工作的,玩手机的,等孩子下课的,吧台里面“汩汩”“赤赤”“哗哗”声不时转换,戴着黑色贝雷帽的工作人员,在一片红色背景价目表下左右移动着,冲泡咖啡,洗刷杯子,为客人点单,谁也不会干扰谁,谁也不会被冒犯。背景乐这时候传送的是汉克·莫布利的《The morning after》,一个小家庭走了进来,爸爸妈妈在点单,小姑娘后脑勺翘着两支小辫儿,抱着紫色气球,在妈妈的膝盖高度,看不着吧台里头都有些什么。但我看走眼了,是两组客人,不相干的男人与一对儿母女,点完单,男人去了我的左后方,母女去右前方。
一个上午,如果咖啡馆是一条河,这河里的水不停流动,水流在变化,河一直都在。
好像我,如果是一条河,河里那个我的样貌一直在变,而河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