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我的老家第一座纺织厂落成,它曾经是这座城市最大的轻工业制造商,养活了大几千工人。可是到了90年代,国家逐渐将国营企业私有化,大批工人下岗、买断工龄。很多厂长无力保全自己的职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下岗、去南方打工。
这家纺织厂的老厂长惦念着员工的生存,决定出资购厂,让工人留在厂里。为了筹钱,老厂长四处借贷。他的第一位“债主”,就是我的爷爷,也是带头支持老厂长的人。
那年冬天,在一个飘着小雪的夜晚,老厂长来到爷爷家。他很快就说明了来意,爷爷没有犹豫,拿出了当时家里所有的存款:一百多元(在当年也不是小数目了)交到了老厂长手中。老厂长打了欠条,又匆匆赶往下一家。
我奶奶当时有点不高兴,说:“明明是来借钱的,这么着急,像讨债的。”
爷爷抽了一口烟,“你没看外面正在下雪吗?等会雪下大了,人家回家很不方便。”
也就是那年冬天,爷爷的食道癌急速恶化,没多久就发展成晚期。
冬天结束了,爷爷也离开了。
爷爷的葬礼上,老厂长在灵堂前久坐不起。所有人都散了,他还独自一人坐在我家祠堂的门槛上,一口又一口地吸烟。
那年夏天,老厂长还清了我家的钱。他带着儿子(现在的董事长)来我家,给我送了很多零食和玩具,老厂长跟我爸爸说:“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要是她以后不嫌弃,来我厂里上班吧!”
老厂长的孙女比我稍大一些,也喜欢来我家玩。中考后,她去了省里的重点高中。几年后,我挤破头只考上了老家的市重点。
没想到多年后,我俩殊途同归,在英国的同一所学校留学。她大我几届,我去的时候她已经回来了。
学姐读的是纺织制造,我读的是食品制造。我们对制造业怀有共同的感情,我相信这里面有老厂长和我爷爷的功劳。二位老人在天有灵,看到今天的我们也会很欣慰吧。
毕业后,学姐问我想不想去她家的公司,她亲自带着我干活。我的心里总是放不下诗和远方,于是我婉言谢绝,转身浪迹天涯。
几天前,爸爸转发了他们公司的招聘简章给我。我偷笑了一下,因为我想跟他们玩场“微服私访”的游戏,于是我把自己的简历投给了人事经理。
人事经理立刻把我的简历转给了销售经理,她给我打了电话,我对他们的效率和态度颇有好感。不过我也能看到他们的一些漏洞。
最终这场游戏还是被识破了,身为总经理的学姐看到了我的简历,给我打了电话。
“你是跟我开玩笑吗?你想来还投什么简历?直接给我打电话不就好了。”
“微服私访都被你发现了,总经理真是亲力亲为啊!”
寒暄归寒暄,我不能每次都放人家鸽子。跟学姐正经聊了一会,我承认我还是处于“观望”的状态,毕竟才刚回到制造业,还在学习出口销售的工作方式。
我们也聊了一些家里的事,我们两家三代人一直保持着很好的感情,这跟我们两个家庭共同的认知、人品、远见有很大的关系。从爷爷到父亲,再到我,没有一个人“掉链子”,没有一个人在时代的浪潮中被淘汰。
老厂长用心守护的纺织厂,一直传到第三代人手中。公司现有职工2600人,2024年实现销售收入20亿元,出口创汇1500万美元。在外人眼中,这只是一串数字,而它的背后,是三代人默默地坚守和付出,以及给世人和朋友留下的传奇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