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守护,不是伤害。”
1夜访
姚悔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睡眼,一看表,差点跳起来,已经是下午4点了,于是一边暗骂自己懒虫,一边手忙脚乱的收拾东西,她要在日落之前赶到总督府遗址。
姚悔是个漂亮的江南女孩,两年前考入首都附近的一所大学,主修历史学,因此她对与历史相关的东西都十分感兴趣,早就听说临近的小城里有一座晚清的总督府遗址,虽然被开发为旅游景点,但内部建筑都极大的保留了原貌,姚悔早就想来一探究竟了。
买好票进入景区,已经是5点多钟了,正值深秋,天气阴沉,风低吼吼的吹着,落叶盘旋而起又倏尔落下,日头早已不见踪影。
进入总督府大门,苍凉之感扑面而来,府内很大,轩窗朱栏,老树古井,旧璧陈墙,置身其间仿佛穿越回了古代。
姚悔来到一棵古树前,树身上挂着木牌:西府海棠,300年树龄。树身十分粗大,龟裂的块块树皮印证着百年的凄风苦雨,沧桑变化,已是深秋,院内树木都已凋零,而这棵海棠树却俏生生的生着零星新叶。
嗖的一声,一道黑影掠过,正望树出神的姚悔被吓了一跳,原来是一只黑猫,小家伙噌噌两下爬上了树,在树干上磨了几下爪子,转过头对着姚悔“喵”了一声。
“小黑,不是告诉你不能吓唬游客吗,怎么这么不听话!”一个青年男子快步走来,一把抱起黑猫,“抱歉,没吓到你吧?”姚悔摇头,抬眼一看惊的说不出话,男子竟有一头花白的头发!没等她出声,男子快速抱着猫离开,银发青年和黑猫同框的画面十分诡异。
窝在人怀里远去的黑猫好像在笑,姚悔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黑猫磨爪的位置树皮之间的缝隙要大一些,走近一看,缝隙间隐隐约约竟藏着一个字,那是一个繁体的“云”字。
年月模糊了字迹,却没能湮没那深入骨髓的深情和坚定。
海棠树旁是陈情阁,里面陈列着一些古卷,一个官员打扮的塑像立在案几旁,栩栩如生,姚悔暗暗吃惊雕塑技术的高超。案几上焚着香,香气氤氲袅娜,缕缕升腾,四周寂静无声,姚悔望着烟气,眼前越来越模糊。
烟气迷蒙中,走来一个人,一个书卷气浓重的男人,三十岁左右,清朝打扮,望着姚悔,缓缓说道:“我闻到了故人的气息”。姚悔大惊,心想该不会是穿越了吧,但理智立刻否定了穿越这种狗血剧情。
“你可是姓姚?”那人平静的问道。姚悔却再也平静不了,“我姓姚,叫姚悔,你怎么知道我的姓?”
“姚悔,悔,姚光羽,你最终也后悔了”。那人喃喃自语,而后又笑起来,笑中带泪,无比心酸。
姚光羽是姚悔的太爷爷,姚悔出生时,太爷爷已处于弥留之际,最后时刻,太爷爷泪流满面的为她取名“悔”。
“有一个尘封百年的老故事,我从未对人提起。”

2 灾荒
晚清时期,江南地区发生灾荒,饿殍遍地,两个少年衣不蔽体,面如菜色,相互搀扶着挣扎在泥泞的路上。
灾荒带走了所有亲人,沈风和姚光羽两人是发小,决定结伴前往京城投奔远亲。一路上困难重重,九死一生。每次得了食物,沈风都要先让姚光羽吃,而姚光羽
每次都只吃一点就嚷嚷着自己吃饱了不肯再吃,两个人一起打坏人,赶野兽,在破庙里相互依偎,一路风餐露宿到了京城。
无奈京城太大,寻不到那位远亲,沈风又染了病,眼看要不行,姚光羽急得团团转,跑到医馆求老板给沈风治病,没想到医者不仁,老板将二人拒之门外。姚光羽心急之下,动了怒,踹开药店大门,揪住老板就打,药店伙计一哄而上,将瘦弱的姚光羽打倒在地。
“住手!”一声怒喝响起,伙计们停了手,一个中年男子拉起满脸是血的姚光羽,丢下一句“世风日下,医者沦丧”,便愤怒的离开了。
中年男子姓李,性格豪爽,饱读诗书,是京城世家望族中人,收养了狼狈不堪的兄弟俩。
当日黄昏,沈风和姚光羽被带入李家府邸,穿过回廊,发现有一个女孩坐在海棠树下的秋千上,徐徐的荡着,长发缓缓飘飞,不知不觉发丝上落了几朵海棠花。
“这么多年了,那依然是我心中最美的画面,想起来,好似还是在昨日”。沈风轻叹一句。
李木云是李老爷的女儿,那个坐在秋千上满头海棠花的女孩。
李老爷不堪官场污浊,赋闲在家,整日教家族内子弟读书。沈风沉静内敛,诗书文章皆做的好,颇有文人雅士之风。姚光羽天资聪颖,洒脱不羁,往往语出惊人,无论品貌、才学,二人在众多李家子弟中也是出类拔萃的。
木云也喜欢和二人一起玩耍,白天读书时,木云偶尔恶作剧的扯沈风的头发或把墨汁偷偷涂到姚光羽的背后,然后躲起来偷偷的笑,等到沈风和姚光羽找到她时,三人笑做一团。
姚光羽经常偷偷跑出府,去买木云最爱吃的点心,看着木云狼吞虎咽,嘴角沾满点心屑的样子,他总是会露出开心的笑容。
沈风喜欢晚上在后庭院里吹笛子,每当悠扬的笛声响起,木云和姚光羽就会闻声而至,静静的坐着听,晚风吹得海棠树叶沙沙作响,月光如水,三人的影子在地面交错,难舍难分,一如彼此的人生。
“沈风,我一定会考取功名,然后娶木云为妻,到时候请你喝喜酒!”姚光羽信誓旦旦的说。沈风笑笑,心里却如翻江倒海般难受。
日子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过去了,参杂着甜蜜和苦涩。
“我赌十包辣条你也喜欢木云!”姚悔插嘴。“什么是辣条?”沈风疑惑的问。
“辣条…,就是你们古代的金条,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沈风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3 断肠花
三年后,李氏木云,年方十八,亭亭玉立,精妙无双。
晚清朝堂上各派势力彼此缠斗,不死不休,李家在朝廷党派斗争中日渐式微,为了挽回颓势,李家决定拉拢总督林行,拉拢的方式十分老套:联姻,李家选中的联姻对象正是李木云。
“沈风,我们是兄弟,你一定要帮我,我要带木云逃跑,我不能让她嫁给那个总督!”姚光羽痛苦的吼道。沈风默然。
沈风借着送纸墨的由头,将一张纸条藏到画纸中送入了木云手里。
深夜里,姚光羽立在后院矮墙海棠树的阴影里。
“沈风,你确定纸条送到她手里了吧,怎么还不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姚光羽的心一点一点的变凉。大团的乌云遮住了月亮,天空落下雨来,那道期待中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倾盆大雨中,姚光羽跪在地上,拳头砸碎了地上的雨滴,痛的撕心裂肺。
雨停了,天亮了,姚光羽望着晨曦中鲜艳欲滴的海棠花,一字一顿:“沈风,我会让她后悔今天的选择”。从此李府中再没人见过姚光羽。
府里喜事将近,上上下下都忙活的热火朝天,沈风小心翼翼的放好红纸,一笔一笔的写着,每一笔都倾注了毕生的深情和不舍,泪无声的滑落,在红纸上荡开一圈血色的涟漪。
他反反复复摸着那大红的喜字,能为你亲手写一张喜字,就是我此刻的全部心愿,这是我爱你的方式。
“小姐,我来给您送喜字,您看看写的可还行?”
木云坐在秋千上,徐徐的荡着,海棠花落了满地。沈风捡起一朵,走上前。
木云缓缓转过头,“你可知道,这花又名断肠花。”
风,知道云为什么漂泊,我,懂得你的选择。
大红的花轿在一片喧闹中离去,一朵海棠花落下,淹没在尘土和喧嚣中,无人在意。
4 惊变
科举考试的考场上,姚光羽奋笔疾书,而沈风思忖良久,交了一张白卷,黯然离场。姚光羽高中进士,入朝为官,而沈风以落第书生的身份进了总督林行府中做了幕僚。
总督府分为内院和外院,总督家眷居住在内院,外院则为总督处理政事的地方。内院和外院之间有一道高墙,高墙外院一侧有一棵海棠树,枝桠已高过墙院。沈风无数次站在树旁,想象着内院的她,想着墙另一侧的木云是否知道此刻他正站在这里,与她凝望着同一棵海棠树。
有一天晚上,内院突然传来嘈杂声,沈风忙向内院出来的人打听,那人道:“总督夫人难产!”
沈风再也无心睡眠,他走到那棵海棠树下,望着院内斑驳的人影,默默的祈祷木云平安度过难关,并在树皮的缝隙中刻下一个“云”字。最艰难的时刻,他要陪她一起度过。
终于听到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他望着高墙,露出欣慰的笑容,汗水已湿透了衣袖。
姚光羽入朝为官后,步步高升,如鱼得水,在官场中游刃有余,但他加入了另一个阵营,处处针对林行以及李家,步步紧逼,林行与李氏一派摇摇欲坠。沈风想起那个雨夜里姚光羽的话,就不寒而栗。
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边疆起了战事,在姚光羽的设计下,林行率军出征。出征前,沈风力劝林行,林行苦笑道:“是姚光羽的诡计又如何,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啊”。
果不其然,在姚光羽的运作下,林行全军覆没,尸骨无存,并且被冠以通敌卖国的罪名。
李氏一族遭其牵连,族人尽皆被诛杀、流放。
混乱中,木云找到沈风,请沈风把她的儿子护送出去,沈风接过婴儿,发现这婴儿竟天生白发。
沈风被姚光羽的兵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李木云端坐于堂上,面前摆放着一杯毒酒。“木云,只要你承认你后悔当初的选择,你可以不死。姚光羽冷声道。”
木云冷笑:夫君林行忠君爱国,为民而死,李木云今生与其为伴,九死未悔!”
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要!”沈风和姚光羽同时喊道,但为时已晚。
沈风作为总督的同谋,被打入死牢。
“沈风,你还记得当初我们一起逃荒的日子吗”
“记得,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们会变成这样。”
“沈风,你也爱木云,对吗?”
“对,可惜你永远也不会明白,爱是守护,而不是伤害。”
“那你就永远守护她吧。”
沈风被处死,尸身被剔尽血肉,骨架立于陈情阁的案几旁。
“什么?你说这个人形雕塑是你的骨架?”
“没错,这样我就可以永远守护着总督府,守护着木云了。”
姚悔听的泪流满面,“沈风前辈,我听父亲说,我的太爷爷姚光羽早年在京城做官,但年纪轻轻就辞官回了江南老家,从此深居简出,寡言少语,他一辈子都在为一件事忏悔。”
沈风叹息了一声,没有说话,竟飘飘然而去。
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却又渐渐清晰,姚悔揉了揉眼睛,好像做了一场大梦,四周并无变化,香炉内的香已烧了大半。姚悔望着案几旁那具栩栩如生的人形雕像,竟恍如隔世,一时心绪难平。
“嗨,你该走了,景区要歇业了。”姚悔回头,发现那个白发青年怀抱黑猫,正笑意盈盈的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