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直想去醴陵捡瓷。
自己对瓷器的喜欢,源于祖上曾经营陶瓷厂等,我自幼听父亲讲述祖辈瓷器厂揉泥烧窑的日常,故事听得久了,瓷的温软便刻进心上。
记得童年时每周末逛商店,父亲带着我一定是在瓷器柜久久流连。那个时代手中没有余钱,只盼着长大后能亲手寻一件带着烟火痕迹的瓷。
我想我俯身捡起的,是时间的凝固,是与匠人隔空击掌的缘分。
天色还浸在浓黑里,我便早早起身。星子密密匝匝,像素瓷置在月色里,清浅晕开,藏了一整窑未散尽的烟火余温。
一脚踏进瓷器口,塑料收纳箱码满街的两边,成筐的杯、碗、盘盏漫到路边,白瓷、釉下五彩瓷、工艺礼品瓷堆成温柔的瓷山。街道已是一片人声喧哗,我挤进人群,晨光落在釉面上,折射出细碎晃眼的光。
年轻人脚踩帆布鞋,肩挎帆布包,挨个端着杯盏观看;提着竹篮的主妇蹲在筐边,细细比对碗沿细微的釉下花;美院学生低声交谈,端详着瓷面上那些从宣纸 “翻译”过来的写意笔墨。人人抚过一件件微瑕器物,细微黑点、一点气泡、边角浅淡窑痕,在匠人眼里是丢弃的缺憾,在此处,却是我们接住的温柔欢喜。不是挑拣,是端详。
到了放瓷时刻,仓库卷帘门准时拉开,一箱箱微瑕瓷器倾倒出来,人群迅速围拢,细细挑选。叫卖声、器物轻碰的脆响、熟人闲谈的笑语揉在一起,混着瓷土淡淡的温润气息,漫过整条长街,街巷便活了起来。
手反复摩挲冰凉的釉面,我在成堆的器物间细细端详,最后选中一只复刻宋式官窑的菊瓣纹盘,轻重恰好;四只绘梅枝栖雀的开片斗笠茶盏,冰纹细腻;还有一方星空蓝窑变釉圆盘,盘底藏几处不起眼的釉泡,匠人眼里的次品,落在我手中却格外合心意。不必追求无瑕,人世亦然。
身旁往来皆是爱瓷之人,闲谈间也多了几分知己相逢的暖意。同行中有位年轻人热情地给我们说着手工绘瓷和贴花工艺的不同,那双眼里也透着对陶瓷深深的眷念。
天边星子又已悬于天际,一如我出门时月色映瓷的光景。我握着那只星空蓝窑变釉圆盘起身,釉面微凉,星光沉底,像窑火睡了千年,只等这一俯身。
烧窑里的美品,是时间的幸存者,捡瓷长街,则是人与物的相逢。千百座瓷炉日夜不熄,匠人将心事封进泥土与烈火,我们接住这些带着窑温的器物,让缺憾也拥有安放的归宿。那只菊瓣盘底足上的接坯痕,那头陌生老人箍着碗沿的手,它们等啊等啊,等的不是买主,是可以听它说话的人。
我捧着一摞拾到的碗盏,抬眼望满街堆叠的瓷器,瓷光在此刻交汇,千年前的窑器,今朝的微瑕,古瓷身上的岁月风霜,这些现代尾货,藏着当代匠人的细碎心意,俯身捡拾的,从来都是不曾冷却的瓷土温度。
原来我们不是初见,是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