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插柳

小说·无心插柳

                                易淑国/文



一、绿色的日记本

一九七一年五月的某个下午,黄河农林高中的教室里弥漫着新木材与泥土混合的气味。阳光透过新装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在第三排靠窗的课桌上。李卫国正埋头解一道代数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

他伸手拿桌斗里的书,偶然摸到一本绿色塑料封皮的笔记本。

李卫国的心跳毫无征兆地加快了。他认得这个本子——整个年级只有陶兰香用这种绿色的塑料皮笔记本。前排座位上,陶兰香正和同桌柳绮光低声讨论着什么,两根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肩头,发梢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摆动。

他左右看了看,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午休没回宿舍的同学,都在埋头写作业。李卫国用左手挡着,轻轻打开那个本子。塑料封面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封面上用白色颜料工整地写着“学习笔记”四个字,但那娟秀的字体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有写着:“一九七一年三月八日,晴。今天扛木头回来,肩膀又肿了。李卫国把他省下的红花油给了我,说揉一揉明天就好了。其实我知道他的肩膀也磨破了……”

李卫国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他啪地合上本子,像被烫到一样,不能偷看别人的日记!他感觉像犯了罪!整整一节课,语文老师余白玉在讲台上分析《游褒禅山记》的写作特点,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个本子——陶兰香为什么会把日记本放在他桌斗里?是放错了,还是……

临下课前五分钟,李卫国偶然瞥见邻桌的汪有信正偷偷瞄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诡谲的笑意。李卫国的心猛地一惊——是这家伙搞的鬼吧?

下课铃一响,同学们像开闸的洪水涌向食堂。李卫国磨蹭着收拾书本,等到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迅速将绿色日记本放回了前排陶兰香的桌斗里。

一场未知的风波,就这样化于无形。

李卫国赶紧跑到食堂打饭,当他端着饭碗返回宿舍时,看到几个室友正在瓜分他的腌菜坛子,并且十分意外地在腌菜坛子下面发现了一块鸭蛋大小的腊肉,这真是发现新大陆了!每人兴奋地瓜分一小块,看到李卫国进来了,纷纷嬉笑着避开去,李卫国摇摇腌菜坛子,里面已经“多乎哉?不多也。”李卫国问道:“你们一点也没留给我啊?”几个家伙吃吃地笑,没有人回答为什么。李卫国知道,羊入虎口,哪有逃生的道理,只好搂起腌菜坛子,连同不多的菜叶菜水,倒进饭碗里,几个偷菜的家伙看到李卫国作罢,纷纷围过来,赞道:“这腊肉真香!”“腊肉真好吃!”李卫国假装生气地埋怨道:“你们太过分了,一点也不留给我!”几个家伙解释道,“本来想留的,但是看到你进来了,没来得及。”李卫国只能闻着腊肉的香味,吃着腊菜水泡的干饭。李卫国知道,这是他母亲装好的菜坛子。

生活很清苦,但是大家都一样,李卫国他们当时并没有觉得苦,他们以为生活本来就是这样。

走出教室时,夕阳正洒在新建的校园里。两排青砖灰瓦的教室在菊花尖山脚下整齐排列,操场边上新栽的柳树已经抽出嫩芽,实验园地里吴殿卿教授带来的苹果树苗也长到了齐腰高。看着这一切,李卫国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自豪感——这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有他们的汗水。


二、建校的日子

时光倒回两年多前。

一九六八年夏天,大别山北麓的南城县接到省里通知时,整个县委大院都震动了。八十万元初期经费,一个省农林科技大学的课题项目,由原籍南城县福山公社的吴殿卿教授领衔,回原籍落实课题研究,还要建一所专门的农林学校,培养初级农林技术人才。在那个各级学校都停招的特殊年份,这简直是破天荒的大事。

县里和福山公社的联合工作组跑了十几个地方,最后选中了藤子岭村下面的“黄河”村。这里三面环山,一条清澈的溪流“黄河”穿村而过,更重要的是,村东头有一座闲置多年的地主庄园。青砖灰瓦的院落虽然有些破败,但整体结构完好,稍加修缮就能使用。

那年九月,黄河农林高中正式挂牌成立。来自全县各个公社的一百二十名学生陆续报到。他们中有的是初中毕业等了两年的,有的是从生产队推荐来的,个个脸上都带着对新生活的憧憬。全部学生按照部队编制,两个排(一个班级)一个连。

开学第一周,校长余白玉站在还没修整好的院子里开了个简短的动员会:“同学们,咱们学校和其他学校不一样。咱们要一边学习,一边劳动,自己动手建设校园!这是革命的需要,也是锻炼我们的好机会!”

十七岁的李卫国站在人群中,个子已经窜到了一米七五,浓眉大眼,是班里最高的男生之一。他身旁站着同公社来的胖乎乎汪有信,老成的张荣昌,还有个子矮小但眼睛滴溜溜转的李青松,还有跟他同样高的彭友亮。前排女生中,陶兰香和柳绮光站在一起,两个人都扎着麻花辫,只是陶兰香的脸更圆些,柳绮光的眼睛更大些。

最初的劳动是平整场地。地主庄园的后山需要炸掉一部分拓展操场。爆破那天,全校师生都撤到了安全距离外。随着几声巨响,山石滚落,烟尘弥漫。等烟尘散去,李卫国第一个扛着铁锹冲上去清理碎石。男生们跟在他后面,男生女生们都用竹筐或挑或抬,搬运土石块。这样的劳动几乎每星期一两次。

最艰苦的是去三十里外的下马河蒋氏祠挑砖瓦。天还没亮,队伍就出发了。男生每人一副扁担,能挑二十块青砖;女生们挑十块左右。蜿蜒的山路上,长长的队伍像蚂蚁搬家。

走到梅氏祠,李卫国听到身后有粗重的喘息声。回头一看,陶兰香的脸涨得通红,汗水浸湿了额前的刘海,她的步伐已经踉跄。

“给我几块。”李卫国放下自己的担子。

“不用,我能行。”陶兰香咬着牙。

李卫国不由分说,从她的担子里拿出两块砖加到自己担子上:“革命同志要互相帮助嘛。”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

柳绮光也赶了上来,在旁边喘着气笑道:“李卫国,你也帮我拿两块呗?”

“排队排队,一个个来!”后面的彭友亮搭腔道。李卫国拿过柳绮光的两块砖放到彭友亮的担子上。这个男生,做事踏实,力气也大。他话不多,但经常默默帮助体力弱的同学。

李青松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是全班唯一一副眼镜——文绉绉地说:“《愚公移山》有云:子子孙孙无穷匮也。咱们这也算是当代愚公了。”

最辛苦的是去元宝山扛木料。那片山与安徽交界,森林茂密。要挑选笔直的杉木、松木做屋椽。每根木头都有碗口粗细,三四米长。男生扛一根,女生两人抬一根。

下山的路陡峭,李青松、张荣昌在前面探路,不断提醒后面的人:“注意脚下,这段路滑!”“前面有沟,跨大步!”

柳绮光和一个女生抬着木头走在中间,忽然脚下一滑,木头的一端重重砸在地上。另一端的女生没站稳,连人带木头就要往山下滚。千钧一发之际,李卫国一个箭步冲回来,用肩膀死死抵住了下滑的木头。

“没事吧?”他的脸憋得通红。

柳绮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知是吓的还是感动的:“没、没事……”

那天晚上,许多同学的肩膀都磨破了皮,脚上起了水泡。女生宿舍里,陶兰香偷偷抹眼泪,肚子疼得厉害,但白天硬是忍着没说。柳绮光发现了,把自己的热水袋灌满给她捂着。

“你说咱们这么拼命,到底为了啥?”柳绮光轻声问。

陶兰香望着窗外还没完工的校舍轮廓,月光下像一幅剪影:“为了有学上啊。不然咱们现在都在地里干活呢。”

两年时间,砖瓦一担担挑回来,木头一根根扛回来,教室一间间盖起来。原先破败的地主庄园变成了整齐的校园:四个三间屋的教室,六间办公室,两排宿舍,一个操场,还有十亩实验园地。吴殿卿教授从省城带来的苹果树苗、师生们亲自动手嫁接的“子苗嫁接”技术培育的板栗树苗,以及用野桑树根嫁接的大叶良种桑树苗也都种下了,葡萄架也搭了起来。各个排(班级)、班(小组)分属的菜地,也都在同学们辛勤种植下,长出绿油油的蔬菜。

三、宣传队的日子

李卫国因为动作敏捷,会唱歌,被选为学校宣传队的队长。余白玉老师亲自指导他们排演样板戏《智取威虎山》和《沙家浜》《红灯记》等。

第一次排练是在刚建好的教室里。李卫国扮演杨子荣,穿上不知从哪找来的军装,还真有几分英气。陶兰香演小常宝,两根麻花辫拆开重新编成一根大辫子,脸上抹了点红纸浸的水当腮红。柳绮光演阿庆嫂,围着一条格子围裙,手里拿着抹布和茶壶。

“八年前,风雪夜,大祸从天降……”陶兰香唱到这一句时,声音有些发抖。她看着台下空荡荡的座位,忽然想起那些苦难的百姓,眼泪真的涌了上来。

余白玉老师带头鼓掌:“好!要的就是这个真情实感!”

柳绮光的阿庆嫂演得泼辣机智,特别是那段“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她眼睛一转,手势一比划,活脱脱一个茶馆老板娘。

一次排练间隙,李卫国坐在舞台边沿喝水,陶兰香和柳绮光坐在不远处低声说话。

“听说公社要开大会,让咱们去演出。”柳绮光说。

“嗯,余老师说了,还要安排一个学生发言。”陶兰香说。

柳绮光朝李卫国这边瞟了一眼:“肯定是咱们李队长发言呗。”

李卫国假装没听见,心里却咚咚跳。

果然,第二天余白玉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这是一间简陋的房间,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和世界地图,桌上堆满了作业本和教材。

“卫国啊,公社大会的发言,就你来吧。”余老师说。他三十出头,白净净的,说话的声音带着磁性。

“老师,我不知道说什么啊。”李卫国实话实说。

余老师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稿纸:“我帮你写了个初稿,你去抄一遍,熟悉熟悉,到时候上台念就行了。”

李卫国接过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标题是《在广阔天地里锻炼成长——一个农林学校学生的体会》。他逐字逐句读下去,那些话仿佛说出了他这两年的所有感受:劳动的艰辛,学习的快乐,看到校园一天天建起来的自豪……

“老师,这写得真好。”他由衷地说。

余老师拍拍他的肩膀:“主要是你们做得好。去吧,好好准备。”


四、“国光”热词

公社大会在福山公社的大礼堂举行。能容纳八百人的礼堂座无虚席,各大队的干部、社员代表都来了。舞台上方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誓师大会”。

李卫国坐在后台,手心全是汗。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海军衫,那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口袋里装着发言稿,已经被他捏得有些潮湿。

“下面请黄河农林高中学生代表李卫国发言!”报幕员的声音从台上传来。

李卫国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刺眼的灯光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他展开稿纸,开始朗读。最初声音有些发颤,但渐渐稳定下来。当他讲到同学们肩扛木头、脚磨水泡仍坚持劳动时,台下响起了掌声;当他讲到看到亲手栽下的树苗发芽时的喜悦时,掌声更热烈了。

发言结束,他深深鞠躬,台下掌声雷动。走回后台时,余白玉老师向他竖起大拇指。

接下来的演出异常成功。李卫国饰演的杨子荣唱腔洪亮,扮相英武;陶兰香的小常宝凄楚动人;柳绮光的阿庆嫂机智伶俐。演出结束时,公社主管文教的副书记上台和演员们一一握手,特别拍了拍李卫国的肩膀:“小伙子不错!有出息!”

回到学校已是晚上八点。自习课刚结束,同学们三三两两往宿舍走。李卫国正收拾书本,柳绮光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一会儿到办公室后面的小操场来一下,问你个事儿。”

李卫国一愣,点点头。

等到大部分同学都进了宿舍,李卫国才悄悄来到小操场。这是校园最僻静的角落,紧挨着后山,只有一条碎石铺的小路。月光下,柳绮光果然站在办公室的后窗下,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什么事?”李卫国走过去,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柳绮光似乎有些紧张,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才开口:“你那个发言稿……写得真好。是你自己写的吗?”

“是余老师帮我写的。”李卫国老实回答,“我哪有这水平。”

柳绮光“哦”了一声,声音里有一丝如释重负,又似乎有点失望。两人一时无话,只听见远处宿舍传来的隐约喧闹声和山间的虫鸣。

就在这时,两个摇晃的光点由远及近——是用墨水瓶做的煤油灯。当时没有电,都是用煤油灯。李青松和彭友亮前一后走来,显然是要来小操场背书。看到李卫国和柳绮光,李青松脚步一顿,转身就走。彭友亮却故作镇定,在小操场另一头慢慢踱步,眼睛却不住往这边瞟。

“咱们走吧。”李卫国低声说,“让他们看见不好。”

“怕什么?我们又没干坏事。”柳绮光说。

是的,没干坏事,仅仅说了两句话。

话没说完,又有几拨同学陆续来到小操场——临近毕业,大家都在抓紧时间复习。李卫国听到宿舍方向传来李青松兴奋、夸张的喊声:“我发现新大陆了!”

第二天上午是吴殿卿教授的果树栽培课。吴教授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带着省城口音。他正在讲苹果的品种:“……常见的品种有红元帅、黄元帅,还有国光。国光苹果口感脆甜,耐储存……”

讲到“国光”这个词时,陶兰香“噗嗤”笑出声来,紧接着全班哄堂大笑。李卫国的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吴教授顿了顿,不明所以:“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陶兰香回答道:“老师没说错什么,只管上课就行了。”

不料,仅过了两天,学校在早操时,集合了全校两个年级四个排二百多人,强调要加强革命性,把劲头用在学习上、用在劳动上,特别强调一年级学生不能跟二年级个别人学习“谈恋爱”,将来做又红又专的革命事业接班人。尽管未提名,但是人人心知肚明。后来,李卫国的宣传队长,被无声免职了。

李卫国终于明白,为什么历史上有那么多冤案。所谓的“国光”恋爱,不过是仅仅说了两句话而已。

从此,“国光”成了黄河农林高中最流行的热词,专指那些朦胧胧胧的青春情愫。茶余饭后,总有人挤眉弄眼地说:“昨天有人去小操场‘国光’了呗?”

五、毕业与离别

毕业前夕,余白玉老师把李卫国叫到办公室,脸色凝重。

“卫国,有个事得跟你说。”余老师示意他坐下,“本来公社打算让你毕业后去当‘代袍’老师,但最近……这个安排可能有变化。”

李卫国的心沉了一下。“代袍”老师是当时很体面的工作,虽然不算正式编制,但能留在学校教书,以后有转正的机会,是许多同学梦寐以求的。

“是不是因为……‘国光’的事?”他问。

余老师摇摇头:“是,也不是。主要是名额有限,有些事情……”他没说下去,但李卫国明白了。

“谢谢老师。”李卫国站起来,“没事,我正好想去外面闯闯。”

余老师看着他,眼里满是惋惜:“你是个好苗子。不管走到哪,记住要堂堂正正做人。”

毕业典礼在新建的礼堂举行。九十七名坚持到毕业的学生整齐坐着——有二十三名同学中途退学、入伍或回家了。余白玉老师站在台上,声情并茂地朗诵了一首自己写的长篇抒情诗:

菊花尖下,黄河之滨,

我们曾共垒校舍的痕。

肩上磨出的茧,脚底踏破的泡,

都成青春最亮的功勋。

今朝挥手各西东,

此心长系旧时盟。

他日山花红胜火,

再携笑靥话相逢。

三尺台前,一盏灯昏,

我曾为你拂去眉间尘。

案头堆起的卷,

耳畔温勉的语,

皆化前路不灭的星辰。

今朝折柳送离人,

寸草难表春晖深。

他日策马功名就,

再向师门报捷音。

……

到后来,余老师的声音哽咽了。台下开始有女生低声啜泣,渐渐地,哭泣声连成一片。李卫国咬着嘴唇,眼睛盯着老师,让眼泪尽情地流下来。他瞥见前排的陶兰香肩膀颤抖,柳绮光递给她一块手帕。

典礼结束,同学们互相赠送笔记本、钢笔作为留念。柳绮光送给李卫国一支英雄牌钢笔,笔杆上刻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陶兰香送给他一个与她自己一样的绿色塑料笔记本。

李卫国送给她们一本《果树栽培技术》,那是吴教授编写、李卫国帮助油印的教材:“希望你种出好苹果。”

几人相视一笑,所有的尴尬、阴霾、青春的悸动,都在这一笑中释然了。

两个女生离去,李青松蹭过来,摇头晃脑地吟道:

“有心摘桃桃未熟,无心插柳……”

不等他说完,李卫国打断道:“打住!你什么意思?”

“你懂得。”李青松飘然而去……

第一届毕业生,像出巢的乳燕,在与第二届同学的招手送别中,带着这里的积累,带着这里的情谊,带着这里的灵气飞向四面八方。

六、南下的火车

毕业后的李卫国在县城辗转了两年,干过临时工,帮人看过仓库,没有后台,没有人脉,始终找不到稳定工作。一九七三年春天,他听说南方特区在招工,一咬牙,揣着攒下的八十块钱,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绿皮火车拥挤不堪,过道里都站满了人。李卫国在车厢连接处找了个角落,铺开报纸坐下。火车开了三天两夜,穿过中原大地,越过长江,窗外的景色从冬天的萧瑟渐渐变成南方的葱茏。

珠海特区比他想象的还要热闹。到处是工地,高楼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街道上穿梭着各式各样的人:穿西装打领带的港商,着工装的打工者,还有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瑞丽电子公司在特区边缘,是一排铁皮厂房。招工处排着长队,李卫国填了表,做了简单的体能测试,被分配到组装车间。和他一同进厂的有三十多人,被安排在同一个宿舍——一间大通铺,上下三层床,要住二十个人。整个厂子就只有几百人。

流水线上的工作单调而繁重。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周六也要上班,而且常常加班。车间里通风很差,夏天像个蒸笼,冬天又湿又冷。最让工人们难以忍受的是韩国女老板金美珍制定的严苛制度和高压态度。

金美珍四十多岁,烫着一头卷发,总是涂着鲜艳的口红。她每天会巡视车间两次,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看到不顺眼的地方就记下来。制度细致到让人窒息:进车间必须排队,椅子位置用黄线标出不能挪动,午休只能去指定的休息区,在岗位上闭眼小憩一旦被发现就要扣半天工资。

李卫国很快掌握了流水线上的技术,从插件工升到了质检员。但他依然沉默寡言,只是埋头工作。宿舍里,工友们经常抱怨:

“昨天我只是挪了下椅子接个零件,就被罚了十块!”

“休息区那么远,来回走就占了一半午休时间。”

“我感冒了想趴在桌上歇会儿,组长说不行,要歇去休息区,可走过去要五分钟啊!”

李卫国通常不说话,只是听着。他想起在黄河农林高中挑砖瓦的日子,那时虽然累,但心里是敞亮的,大家互相帮助,老师关心学生,同学间亲如兄弟姐妹。而在这里,每个人都是一台机器上的零件,冰冷而孤独。

七、不跪的中国人

转折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八月夜晚。那天因为一批订单要赶货,全车间加班到晚上十一点。空调坏了,车间里温度超过三十五度,每个人的工装都被汗水浸透。

加班结束后,工人们拖着疲惫的身体收拾工具。一个叫小梅的女工实在撑不住,趴在操作台上闭了眼。就在这时,车间大门被推开,金美珍带着几个管理人员走了进来——她总是这样搞突然袭击。

看到小梅趴在桌上,金美珍的脸一下子沉下来。她快步走过去,用力拍打操作台:“起来!谁允许你在岗位上睡觉?!”

小梅吓得跳起来,脸色苍白:“老板,我太累了,就闭了一下眼……”

“累不是理由!”金美珍用生硬的中文吼道,“所有人集合!马上!”

工人们惴惴不安地站成三排。金美珍站在前面,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的脸:“你们中国工人,纪律性太差!今天,我要让你们记住规矩!”

她对旁边的韩国主管说了句韩语,主管点点头,转身对工人们说:“老板说,全部跪下,反省十分钟。”

车间里一片死寂。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几秒钟后,第一个工人跪下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小梅哭着跪倒在地。

李卫国站在第二排中间,看着工友们一个个跪下,血液直往头上涌。他想起余白玉老师的话“要堂堂正正做人”,想起父亲常说的“男儿膝下有黄金”。当金美珍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时,他挺直了腰板。

“你,为什么不跪?”金美珍指着他。

“我没有犯错。”李卫国直视着她,“在中国,人只跪天地父母。”

金美珍气得脸色发青:“我是你的老板!我让你跪你就得跪!”

“老板可以开除我,但不能侮辱我。”李卫国的声音不高,但整个车间都听得见。

“好!你被开除了!现在就走!”金美珍咆哮道。

李卫国平静地脱下工装,叠好放在操作台上,转身走出车间。身后传来金美珍训斥其他工人的声音。

第二天,“瑞丽电子厂中国工人被逼下跪”的消息不胫而走。特区报的记者闻讯赶来采访,李卫国如实讲述了经过。第三天,《特区日报》头版刊登了长篇报道《不跪的中国人——记一位有骨气的打工者》。

一石激起千层浪。全国媒体纷纷转载,海外华文报纸也报道了这件事。瑞丽电子厂的订单急剧下滑,工人大批离职,合作伙伴纷纷取消合同。三个月后,这家曾经红火的韩资企业宣告破产,高傲嚣张的金美珍黯然返回韩国。

八、柳暗花明

就在李卫国在人才市场寻找新工作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找上门来。

一家名叫“智祥”的电子公司主动联系他。公司的中方经理亲自到他的出租屋拜访:“李卫国同志,我们老板想见见你。”

智祥电子也是一家韩资企业,主要生产电子元器件。让李卫国惊讶的是,公司的韩国女老板朴秀美亲自在办公室等他。

朴秀美五十岁左右,穿着得体的套装,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她起身与李卫国握手,中文说得比金美珍流利得多:“李先生,请坐。我看了关于你的报道,很敬佩你的骨气。”

李卫国有些局促:“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但很多人做不到。”朴秀美说,“我想邀请你加入我们公司,担任生产部经理。我相信,一个尊重员工、有尊严的企业,才能生产出高质量的产品。”

李卫国愣住了:“可是……我没有管理经验。”

“你在瑞丽从普通工人做到质检员,已经很说明问题。”朴秀美微笑道,“而且,我们需要你这样的榜样。”

李卫国的加盟,很快产生良好的效果,许多工人闻讯纷纷赶来。

智祥电子的管理模式与瑞丽截然不同。车间通风良好,工人座椅是可调节的,设立了多个休息区,加班严格按照国家规定支付加班费。朴秀美经常下车间,不是检查纪律,而是询问工人有什么困难。

李卫国把在黄河农林高中感受到的互助精神带到了管理中。他组织了技术培训班,让老工人带新工人;设立了意见箱,工人的建议被采纳还能得到奖励;每月评选优秀员工,奖品虽然不贵重,但能让工人们感受到被尊重。

产品质量显著提升,订单大幅度增加,客户投诉率下降了百分之七十。公司业绩蒸蒸日上,两年内规模扩大了一倍。

九、无心插柳柳成荫

一九七六年春天,智祥电子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朴秀美的女儿柳清虹。她刚从哈佛大学获得博士学位,专程来中国看望母亲,顺便考察家族企业。

柳清虹二十八岁,个子高挑,白皙得像鸡蛋白一样的皮肤,一头利落的短发,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她不像母亲那样温婉,而是直接、干练,说话语速很快。在公司参观时,她对生产流程提出了几个尖锐的问题,李卫国一一作答,还带她看了改进生产线的方案。

“这个方案是你做的?”柳清虹翻阅着厚厚的计划书,里面用图表详细分析了生产效率提升的各个环节。

“是的,结合了工人们的建议。”李卫国说。

柳清虹抬起头,仔细打量着他:“你什么学历?”

“高中毕业。”李卫国坦然回答。

柳清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欣赏的神色:“很不错。比我们公司那些MBA实际得多。”

接下来的一个月,柳清虹几乎天天往生产部跑。她问李卫国各种问题:中国的工人最需要什么?怎样的管理最能激发积极性?东西方管理理念如何结合?

李卫国渐渐发现,这个看似强势的海归女博士,其实对中国的实际情况了解甚少,但愿意学习,而且思维敏捷,一点就通。他给她讲在黄河农林高中的经历,讲同学们如何互相帮助完成艰苦的劳动,讲余白玉老师如何关心每个学生。

“那种集体精神,在现在的企业里很少见了。”柳清虹若有所思。

三个月后,柳清虹约李卫国在珠海的情侣路散步。傍晚的海风吹拂,棕榈树沙沙作响。走到一处观景台,她突然停下脚步:

“李卫国,我喜欢你。”

李卫国完全没料到,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我不是一时冲动。”柳清虹转身面对他,“以前,只是听说你不跪的事情,知道你是“一个不跪的中国人”,很敬重你的人品。这三个月,我更看到了你的能力、你的品格、你的责任感。我想和你一起做点有意义的事。”

“可是……我们差距太大了。”李卫国苦笑,“你是哈佛博士,我……”

“那又怎样?”柳清虹打断他,“我母亲当年也是普通工人。重要的是,我们能一起创造什么。”

她拿出一份计划书:“我研究过你的家乡南城县,那里旅游资源丰富,但缺乏开发。我想投资一个亿,和你一起回去开发旅游项目。这既是对你家乡的回报,也是一个有前景的投资。”

李卫国翻看着计划书,里面详细分析了南城县的自然景观、历史文化、发展潜力。他仿佛看到了菊花尖的云海,黄河村的溪流,还有他们亲手建起的校舍。

“为什么是我?”他问。

柳清虹笑了:“因为你让我看到了中国人最宝贵的东西——尊严、坚韧和感恩。这些不是大学能教的。”

十、归去来兮

一九八三年秋天,李卫国和柳清虹踏上了回南城县的旅程。飞机在省城降落,然后转乘长途汽车。公路蜿蜒在大别山间,窗外的景色从平原渐次变成丘陵,再变成熟悉的群山。

柳清虹靠窗坐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的风景:“真美,和我想象的一样。”

“还有更美的。”李卫国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大别山脉,豫皖分界,林海万丈,云山千叠。那就是菊花尖,我们学校就在山脚下。”

车子在学校门前停下。黄河农林高中还在!高大的梧桐树绿荫如盖,围墙新刷了白灰,操场上立起了篮球架,实验园地扩大了好几倍。回想起当年的生活,有苦有甜,有欢笑,也有委屈。但总的感觉是温馨的、难忘的。

走近校门,大门里走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眯着眼看了半天:“你是……李卫国?”

“曹老师!”李卫国认出了当年的老师,急忙上前握住老人的手,“您还在学校!”

“退休了,还在这呢。”曹老师笑着,目光转向柳清虹,“这位是……”

“我爱人,柳清虹。”李卫国介绍,“清虹,这是我当年的理化老师。”

柳清虹赶紧鞠躬问好。

“老师,我们回来看看,也想为家乡做点事。”

曹老师领着他们参观校园。教室翻新了,但格局没变;操场扩大了,当年炸山拓地的痕迹还在;实验园里,那些苹果树已经长成大树,枝头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

“这棵‘国光’苹果树,结的果最甜。”曹老师指着一棵特别粗壮的树,朝李卫国眨眨眼。

李卫国的脸一下子红了。柳清虹左右望望,好奇地问:“‘国光’,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曹老师和几个闻讯赶来的老同学都哈哈大笑。当年的事,如今已成温馨的回忆。

会议室里,李卫国和柳清虹见到了现任校长和镇领导,他们一起在研究旅游开发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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