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振委会推文,原创非首发,首发于2026年7月6日《西安日报》西岳副刊栏目,文责自负!

前不久,我和同事张厂蹬着自行车去横泾乡下。
行至小河边,一棵高大的苦楝树撞进眼帘。满树淡紫色的小花攒成簇,像把揉碎的紫霞嵌在绿叶间;风一吹,便有淡淡的清香漫过来,混着河水的湿润,让人心里一下子敞亮起来。久居城里,竟好些年没见过这树了,此刻望着它,那些沉在岁月里的记忆,也跟着这花香一起浮了上来。
小时候,河边、田埂甚至坟头,到处都是自然生长的苦楝树。隔壁邻居家下场头就有一棵,不过两米来高,算不上挺拔,却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嫩芽蜷曲着从枝丫间钻出来,慢慢舒展成精巧的小扇子,在阳光下,边缘泛着半透明的光,像沾了晨露的翡翠,水灵灵的,满是生气。
风漫过村庄,一夜之间就开满了花。小小的花朵挤挤挨挨,五片淡紫的花瓣微微张开,露出中间深紫的花蕊,活像一个个精巧的小风铃。远远望去,整棵树像笼着一团紫色的烟雾,在蓝天下慢悠悠地氤氲着,连空气都跟着软了几分。那时候空气里总飘着苦楝花奇特的香。风穿过老屋的窗棂,这香气就跟着钻进来,落在晾晒的布衫上,渗进墙缝的砖瓦里,连梦里都裹着这股子苦香。
午后的苦楝树下,是整个村子最热闹的地方。蜜蜂绕着花蕊嗡嗡地闹,粉蝶在花枝间追着飞,孩子们围着树疯跑。偶尔有熟透的花瓣落下来,沾在发梢、衣领上,带着轻轻的痒,娃娃们便互相扯着衣服笑,闹够了就躺在树荫下,看细碎的阳光透过花叶洒在地上,数着花瓣一片片飘落。
一场急雨过后,地上便铺满了紫白色的小花,像一块被打翻的锦绣。村上老楝树的枝丫间,就缀满了圆溜溜的青果子。半大孩子早把目光黏在了那些小绿球上——楝子枪的“子弹”,终于成熟了。
爬楝树是门技术活。树干粗得能容下两个孩子合抱,树皮上布满深深的纹路,刚好能抠着往上攀。胆子大的阿明,总是第一个窜上去,像只灵活的猴子,在枝丫间荡来荡去,把最饱满的青楝子摘下来,一把把扔给树下的伙伴。楝子刚摘下来时,带着黏黏的树汁。孩子们蹲在地上,用指甲把它们从中间掐成两半,苦丝丝的气味立刻漫开来。谁要是忍不住用牙去咬,准会皱着眉头吐半天舌头,惹得大伙笑他嘴馋。
做楝子枪的材料随处可见。找一节食指粗细、约十五厘米长的竹筒,两端削得光滑平整,再寻一根粗细合适的竹棍当撞针。竹棍的一头要套上一小段带节的竹筒做手柄,这样握起来才稳当。最关键的是,竹棍要比竹筒略短一些,这样才能保证总有半粒楝子留在枪膛里,不会把竹筒捅穿。
游戏开始时,孩子们分成两拨,各自找好掩体。把半粒楝子塞进竹筒的一端,用撞针轻轻顶到中间,再在另一端也塞上半粒,然后猛地一推撞针——“啪”的一声,前端的楝子就像子弹一样飞了出去,射程能有十几米。孩子们在晒谷场上追跑打闹,楝子枪的噼啪声、喊叫声和笑声混在一起。阿明总爱躲在柴堆后面偷袭,冷不丁就有半粒楝子“啪”地打在背上,虽然不疼,却能把人吓一跳。
娃们玩得太投入,把二婶家的芦花鸡当成了“敌人”。阿明一枪打过去,楝子正好打在鸡屁股上,芦花鸡扑棱着翅膀,“咯咯咯”叫着满院子跑,把晒在竹匾里的蚕豆踩得满地都是。二婶叉着腰从屋里出来,我们吓得一哄而散,楝子枪扔了一地,最后还是被各自的家长拎着耳朵回了家。
秋天,楝树结满金黄的果子,像一串串迷你小铃铛,风一吹,便在枝头“哗啦”作响。我和小伙伴们拎着竹篮,挎着布兜,在树下捡熟透掉落的楝果。指尖捏着粗糙的果皮,黄澄澄的果子在篮子里堆成小山,我们就一路叽叽喳喳,拎到镇上的供销社。柜台后的收购员总是笑眯眯的,把楝果倒在秤盘上,秤砣晃晃悠悠,他拉长了声音报数:“三斤二两,一毛六!”我攥着钱,指缝里浸着楝果的苦香,一路蹦跳着回家。换来的两块水果糖,含在嘴里,甜意漫过舌尖,连楝果的苦都成了快乐的注脚。
后来日子渐渐好了,供销社的收购点关了门,精致的瓶装农药取代了楝果的土法驱虫,村里的楝树也慢慢少了。再后来,我离开老家,城市的道路两旁种上了整齐划一的香樟和桂花,四季常青,香气馥郁,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此刻,站在这棵苦楝树下,淡紫色的小花落在肩头,那股混合着苦味与清香的气味扑面而来,瞬间撞开了记忆的闸门。我仿佛又看见小伙伴们在树下抢着捡楝果,听见收购员拉长声音的报数……
风又起了,楝香漫过肩头,漫过旧时光。原来,有些味道从来不会消散,藏在记忆的褶皱里,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就会轻轻飘起,告诉你:那些走过的路,那些爱过的时光,从未远去。而那棵苦楝树,就像一位沉默的老友,站在时光的路口,等着我们回头张望,提醒我们记得那些苦却明亮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