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转眼快十年,一切如云烟,往事却一幕幕在心头,每每回想,仍觉不可思议,那竟是我十八岁时的人生。
那一年,我还在读高中,因家里穷,每次问父母要生活费,总感觉电话沉重,父母的脸色沉重,儿时喜欢的大山在少年时竟也变得无比沉重。
于是,我在暑假期间,刚成年毕业的那个暑假,又一次走进了餐厅,不过,我的身份是服务员。
现在回想,那时太天真,也太幼稚,在最不该渴望钱的年纪,居然如此向往,不过我想要的不只是钞票,更是自立更生的自己。
我走在西昌街头,想要找口饭吃,却又处处碰壁,我不知是店家看我年纪太小,还是看到我的身份证上的少数民族太扎眼,换了好几个火锅店,中餐店都没有人愿意要我。
直到我走到了另一条美食街,看见一家火锅店门口张贴着要招服务员,洗碗工的告示,我怀着忐忑的心情走了进去。
好在老板非常和善,是个退伍军人,加上他们缺人,就暂时把我留了下来,就这样,我开启了一边等高考成绩,一边打暑假工的日子。
我没敢把自己是学生的事情告诉老板,生怕到手的工作又泡汤了,我感觉自己特别不地道,但不得不来个“先斩后奏”。
第一天,大堂经理在餐桌旁给我讲了我要做的事情,安排了一个师傅带我,并且给我说了住宿的地方,让我先安顿下来熟悉环境。
我拖着我的蓝色行李箱,接过服务员的黑紫色围裙,跟着我的小师傅毅然决然地向宿舍走去。
员工宿舍在水果市场里面,异常嘈杂,每当爬上一层楼,就能听到不同的争吵声。
走到四楼时,有人开了门,映入眼帘的是对着门的一个小厨房,面积很小,但是可以做饭,紧接着我便看到挨挨挤挤的生着无数铁锈留着各种气味的铁床,当我推了一把,铁床摇摇晃晃,吱呀作响,里面的人当天休假,只默然地听歌,耍手机,没有一人抬头看我,我反倒心安,因为我最不擅长社交。
师傅告诉我,只有一个下铺还有一个空床位,只好将就了,我非常满意,因为我那时有些肥胖,睡上床总是更费些功夫,而且铁床质量堪忧,下铺更有安全感。
我把行李箱里挤压变形的枕头,床单,被套拿出来,这时我意识到得买床棉花,于是去楼下采买了一些床上用品和生活用品。
安顿好后,我怀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给妈妈打了电话,我想表达些开心的消息,却总觉得听着妈妈的声音鼻头很酸,忍不住要哭,好在哽咽声没有被妈妈发现,挂完电话我已泪流满面。
我的同事们都没有向我投来任何问询和关心,这大大安抚了我不安的内心,因为委屈的人是很害怕安慰的,就像洪水随时会泛滥,决堤。
无事可做时,我把自己的鞋子和袜子拿去卫生间洗,因为我的家在农村,我很怕别人因为我身上的农村气看不起我,尤其是我在高中时,每学期回家干农活,挖地,穿解放鞋,居然捂出了脚气,买过几包泡脚粉,但无法根治,又怕花钱,只好作罢。
我端着新买的绿盆子去了厕所,一双白白的腿出现在我的眼里,她半蹲着,也在洗东西,我的视线缓缓移动,才发现是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生,她的脸上涂上了厚厚的粉底,眉毛画得浓浓的,还有夸张的睫毛和眼线,的确很美,但我不知道她的妆容下,她真实的样子是怎样的,怀着这样的好奇,在一个月后的某个深夜,我如愿以偿的看清了她的真容。
她告诉我,她叫阿娇,紧接着便没有说话。
晚上我也没有出门,想着养精蓄锐投入第二天的工作。我在床上躺着,看不见天花板,看不见灯的样子,只能看见上铺铁床下垫着的废弃纸壳和一些报纸。
这个世界的人,有些是灯,有些是天花板,而我却是那铁床下的报纸,唯一有的就是那一点点知识,被压在发黄的纸壳下,枕着那些冰冷的钢筋,因受不了挤压,也渐渐失去了自己的脊梁,变得柔软,也变得懦弱,变形。
一阵喧闹声和开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一群嘻嘻哈哈的人走了进来,一个两个三个……瞬间把这个三室的小宿舍挤满了,走走前面的全是年纪和我差不多十八十九岁的小姑娘,而走在后面的还有三个负责洗碗的老妈妈。
没一会儿,她们便占领了厕所,有的则是坐在自己的床上开始是耍手机,卸妆,和朋友打电话。
我坐在阴暗的角落,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我,就像我这一生,从来没有什么存在感,这也正是我想要的,有的人擅长做灯,而我只擅长当报纸,如果没有识字的人念,我是一言不发的。
我假装也在耍手机,假装很忙碌,来掩盖我来到新环境,看到陌生人的紧张和不安。
但我的视线却总被这些人吸引,我发现我的对床是个非常神秘的人,因为只有她一回来就拉起了窗帘,紧接着一缕缕烟雾和一阵阵烟味就冒出来了。
第二天我跟着大部队一起来到了不远处的火锅店,八点钟我们准时在店门口集合,经理“小苹果”只有二十岁,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她交代了当天每人的任务,复盘了昨天的问题。在我最猝不及防的时候,她突然让我做个自我介绍,我结结巴巴地说了自己的名字,并像电视里演的那样说了一句“希望大家多多关照”,现在想来有些老气。
伴随着一阵热烈的掌声冷下来,我们就干活,我跟着七八个穿着黑紫色围裙,印着商标的女孩子们,来到大厅开始打扫卫生。
好笑的是在这一天,我学会了人生最重要的两个技能,一个是套垃圾袋,一个是拖地。
因为家里的泥巴地是不必拖的,更没有垃圾桶,所以我在开始展示工作能力时显得非常笨拙,我的同事们很耐心的教我。
阿娇说:“你要先把垃圾袋在空中用力甩一下,再放进垃圾桶,整理好以后把外沿左右两边的多余部分拧成两个小疙瘩塞进去藏起来,最后把手伸进垃圾桶底把空气排出去。”
另一个叫蒋兰的也教我拖地不能光前后拖,得左右拖,并且跟我示范了几遍,我也很快学会了。
我的耳旁立刻响起了妈妈曾经经常提起的土话“吃屎都要投师”。
在打扫干净卫生以后,厨师长端来了一大盆素面,里面加了不少四川人爱吃的豌豆芽,这是我最爱吃的菜,于是非常开心。
不过令我没想到的是,觉得饿的不只我一个人,大家眼疾手快,迅速去抄起碗,然后开始夹面,有几个墩子不知道在哪里找到了更大一号的碗,等我害羞得慢慢凑过去,挤进去,发现盆子里的食物已经所剩不多了,于是第一天早上,我只吃到两筷子面条。那时候我心里发誓,第二天我也要找一个更大的碗,更不能再害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