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甘情愿的你懂吗
你所渴望的事物
向我走近
在耳边悄悄诉说吧
孤雁像一支箭射穿了夕阳的血红心脏,路灯砰的一声敷衍地亮起来,没有围栏的市民公园,深深的灌木丛后面,掩埋的欲望和罪恶渐渐恢复了生机。
金泰亨从中国城(韩国的中国城聚集了很多地下组织)一步一踉跄地来到中央公园,在落了薄薄一层金黄梧桐叶的长椅上坐下,眯着眼看着不远处放学的儿童一个一个从滑梯上滑下来,咯咯地发出好听的笑声。
以后他和田柾国也会有这样一个孩子的,不,再多几个,要五个?
想到这里,他不自觉皱了一天的眉头终于舒缓开来,还残留着血迹的嘴角也不自禁泛起了真诚的微笑。
新月围困在流云里,忽焉似有,再顾还无;可月下的人热望着无论几次回首都真切的相知相守。
田柾国,你不用对我太好。
他们都说不要对任何人过于包容完全真心,可有的人生来就是为了完全燃烧。你给我一张糖纸,我就想把我身上所有的甜都给你。
他坐起身来,在公园的七号公共厕所背面废弃的杂物间里找到换上他藏好的居家服,田柾国特有的熟悉的牛奶肥皂香气瞬间拥抱了他,他不自觉开心的咧开了四方嘴。
他在镜子里检查了自己的伤口,还好,只是青紫。玉山新上的当家,那个什么金硕珍,看来也算是接纳他了。
在中国城,
那个以人的血肉做花草肥料的玉山花店,
那个玫瑰妖红欲滴丁香馥郁荼蘼的玉山花店,
那个把收留来的无家可归的儿童养成刽子手的玉山花店,
那个教授如何在社会的角落里噬血荼毒的玉山花店
也是那个团结温暖一起说笑吃炸酱面的玉山花店,金泰亨第一个真正的家,
终于又接纳了金泰亨这个忠实的孩子。
金泰亨又拥有了可以自由流动用的身份证件,还不止一份,他又回到了他的玉山。
鱼得水,鸟游花。
田柾国算什么,如果老天有眼,田柾国无非是在一个冬夜里收留过他一命,那之后呢,这个也不过大学还没毕业的胆大包天的兔崽子竟然就这么把中国城令人闻风丧胆的黑玫瑰折吧折吧放进了自己的小破玻璃罐子。把玉山的二当家禁闭在自家小别墅下的防空洞里,这像个笑话。
金泰亨他费尽心机地逃出来,他毅然决然地回玉山去,他刀山火海地给组织做事,重新稳固了信任和地位,
如今又回来自投罗网。
“小尼姑年芳二八,
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
我本是女娇娥,
又不是男儿郎,
为何腰系黄绦,
身穿直裰,
见人家夫妻们洒落,
一对对着锦穿罗,
不由得心急似火,
要把这袈裟扯破”
金泰亨换下溅血的皮衣套上轻软的居家服时,他不自觉地,轻轻地哼了一段。
这边
田泽生有着感人至深的创业故事,他从倒办驾驶证开始,吞并了釜山大大小小的驾驶学校,又大手包揽了全城七成的保险业务和汽车销售和转卖,又是房地产倒卖又是财团控股,涉猎奇广,左右逢源,欺软怕硬,财路畅快。
他在那个大雪连绵的冬天决定和黑道正式交交手,六瓶白酒下肚后心肌梗塞和急性胰溶解并发,活的时候生龙活虎,死时候倒也是速战速决。
留下十八岁的田柾国和担不起事的结发妻子,四处铺开的断半业务,各怀鬼胎的合伙人,错综繁杂的收支账目……
害,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所以,父亲混乱走马大吹大办的葬礼终于落停的那天晚上,畏惧责任的少年田柾国决定离家出走,好像也可以理解。
可坡路转角那个穿着衬衣和单裤在雪地里奄奄一息的人,虽然大晚上的差点把田柾国吓得以为田泽生转世了,可也打动了他还没被冷漠蚕食完的恻隐之心,
他其实还是个经不起事的善良的小孩啊。
至少,没有坏到见死不救吧。
还有气还有气
田柾国把金泰亨轻拿轻放地扛到客房卧室,他身上没什么金疮,只是冰天雪地他穿的太少,估计是受了刺激加上跌跌碰碰撞撞,就晕倒了。
明天太阳升起或许就被生吞活剥的人,
今天晚上还是决定没有远见地依偎在一起
橘黄色的落地灯光笼罩着他们,田柾国用自己的体温抱了一会儿金泰亨,给他换上了自己最喜欢的居家服,拿棉棒一点点擦拭他脸颊上的伤痕,托来热毛巾敷在他的额头,抱来自己床上的被子又加了一层,他像个小孩子认认真真地在照顾自己不小心摔到地上的娃娃,有想法地嘟嘟撅起的嘴就是说明。
他像个三岁小孩地端端正正跪在金泰亨的枕边,屏息凝神地端详着金泰亨的侧脸,在看的时候不自知地也把自己的呼吸频率调控地和金泰亨一样了,忽然感觉万分心安。
温暖和牛奶肥皂的香气渐渐浸透金泰亨的身体盖过了苦涩的血的金属味道。
橘黄色柔光交汇将他们晕染开,让人想起那些完美的欧洲童话
秒针分针和时针重逢的时候,金泰亨本能警觉地睁开眼巡视房间,田柾国本来昏昏欲睡的也一下子清醒过来,
“哥,你醒啦。”
田柾国也不知道年龄大小,反正第一次见面叫哥一准没错。
“嗯,”金泰亨还没清醒过来,“莲池洞吗?这是你家吗?”
“不,再北一点,万德洞,是我家。”田柾国的声音甜的像个女孩子,“哥冻坏了吧,明天你就能回家了。”
“嗯,是。”
他回什么家。
……
“那什么,哥你躺一会,我弄点吃的。”
哒哒哒哒
田柾国小狗一样地跑下楼,金泰亨看着他蓬松的后勺头发一翘一翘。
有点可爱。
金泰亨喜欢男人,他对女性的最深致的感情也许就只能是对妈妈那种畏惧和尊敬了,当然是第二个妈妈,可如今也破碎了。他有两个妈妈,第一个自然是生他血肉的那个女人,那个放荡无度醉生梦死的女人,每晚把他关到橱柜里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和不同的男人疯狂交媾,他在橱柜里,身旁的瓷盘碗筷微微振动交碰发出令人烦躁的声响,又黑又怕,他就蜷缩起手脚,“一、二、三……”别的孩子在妈妈的安慰和爱抚下数羊的时候,小泰亨数的却是今晚肉体相亲发出了几次声音。
他没有户口,世界上找不到他存在的证据,他无学可上,无处可去。白天他爬出壁橱躲在一个不容易被妈妈看见的角落,偶尔被安非他命和冰毒带来的歇斯底里的大叫和狂笑吓一跳,妈妈睡着的时候,他就爬起来找点东西吃,或者去楼下奶奶的旧书店和小超市逛逛。街上光膀子的男人蹲在门口吃面,骂骂咧咧的妇女当街奶孩子,闲得没事的老头老太太在墙角坐一排没话说,偶尔有几个同龄人,也是叼着棒棒糖,要么叽叽喳喳匆匆走过,要么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还有个可有可无的小金泰亨,和他们擦肩而过。他还要赶在妈妈醒过来之前回家。
可能就是有的人天生容易理解世俗,对一切毫不怀疑地接受,迫不及待地被同化吧。要不然,为什么他们看起来能过得那么心安理得。
直到一天晚上,壁橱里窜过来的一只老鼠让他没有藏好,妈妈的男友对他起了邪心,巨大的恐慌和长久的压抑给了他力量,金泰亨握紧壁橱里的剔骨刀冲出柜门的时候,只有十二岁。
他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没做过,就已经,完全不能被社会接纳了,他自己也知道,杀人要坐牢,可他刚从禁闭中逃出来。
然后就是现在的妈妈在码头把他收到自己手下,从最简单的开撬锁,摸手机,很快到讨贷追息,给人做手术,这本来就是足够机械化就能做好的事情,而他的冷漠平静早已形成习惯,在加上比女孩子还要清秀的五官,妈妈很偏心他。让他二十岁就做了副手,派他出去和既有油水又好对付的商人交涉,把人喝死了也为他包庇,还想要让他孝顺自己。
而金泰亨就是在那天晚上想起了以前好多噩梦,他眼前又涌现了壁橱里那些夜晚,那些难以入耳的兽声,身边的东西忽然颜色刺目忽大忽小涨得他脑袋要迸裂。从妈妈房里窜出来忽然像失心疯一样打过层层围堵,逃到了田柾国家的附近。
挺单纯的,他这二十年拉远了看无论是认识的人还是做过的事都是屈指可数,日升月落刀起刀落无限重复。然而凑近了,会发现填满那些空白的,都是令人忍不住尖叫的孤独,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谁能和他依偎一下呢。他套用过那么多人的身份,换了无数个名字,可金泰亨这三个字有谁热热切切地叫过一声吗。
没有。这个地方,他显然也呆不久,
他知道那么多,那些人不会放过他的。
入戏太深,插翅难逃。
哒哒哒哒
田柾国穿着米白色摇粒绒的居家拖鞋,捧着热气腾腾的烤饭团和牛肉汤,跑到他面前,橘黄色的灯光衬得他脸上的绒毛细密又柔软,鼻尖上冒出了一点亮晶晶的汗,圆鼓鼓的兔子眼里是干净的乖巧讨好和期待。 刘海还零碎地成了三七分。
“哥,你吃吧。”
“你叫什么?”
他晃过神来,没头没脑地忽然问,
“我吗?田柾国,柾是一个木一个正,国就是国家的国。我十八岁了。哥呢?”
“李……”
“嗯?”
“泰亨,金泰亨,大的意思的那个泰,亨通的亨。”
“嗯,我记住了,你吃吧哥。”
俩个人都没体会过的纯粹的平静和温馨。
田柾国在一边给他讲他重重美化后的小时候的故事,他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其实没从家人那里获得什么爱,无非是吃穿饱暖,他怎么想,他真的想要什么,他健康着活着和学习好,是家人所有的安慰,就像种一棵树,一盆花,一颗白菜。
他试探着问过妈妈,
“我有个朋友,他最近说他喜欢男生诶。”
正在做饭的田母放下手里的刀,严厉地注视着田柾国,
“那都是脑子有病,不是你们班的吧”
“啊,不是,我们不熟。”
“那就行,以后离这种人远远的。”
可是就是他喜欢男生,他也从来没有跟谁特别熟,母亲尚且如此,见面屈指可数的父亲更是生疏,他留给自己这么大的责任,母亲和祖父母都迫切地要他快点成长起来,这几日无论是旁敲侧击冷言冷语还是刻意的关切,都一点一点积累着,他像绑在池底的猫,周围的水在淹没他的边缘疯狂试探。
所以他习惯性地说起谎来。
“你累的话,可以歇一歇。我没关系的。”
金泰亨没抬头,一边吹着汤的热气,一边低低地说。
田柾国感觉忽然受了好大的委屈,像一直成绩好的孩子忽然考了不及格,他编出来的用过无数遍的美丽的故事好像一眼被眼前这个哥哥看穿了。其实也没有那么神,只是太完美了,金泰亨从心里认为是假不愿意再听。
嘴唇蠕动了一下,没再说一句话,等着金泰亨吃完,田柾国把碗筷带走了。
洗了碗,睡一觉,
然后明天告诉妈妈情况,十有八九挨一顿骂被灌输一下人间有多险恶他又多无知。
然后把金泰亨送回家。
然后他在大学发奋图强,
然后回家抓紧时间熟悉业务,对付不怀好意半生半熟亲戚的和合伙人,
然后相亲结婚,
然后无限循环。
这是故事的预计走向。
可只要你反抗,只要你足够不想要。
玉山花店里大家聚会时一起点外卖吃炸酱面就能把金泰亨的心收买的死死的,田柾国的兔子眼,一声声哥,走路时一蓬一蓬的头发就这么一遍一遍在金泰亨脑海里走来走去。
有点喜欢。
田柾国只觉得这个哥跟别人不一样,有了点没来由的信任。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虽然明天可能就变了样,但今天他的确美好,或许将来难过的时候,他们可以记得这点慰藉。
可幸福怎么有痛苦能让人记忆深刻呢?
多年之后一直不看电影的金泰亨被人拉着催着补习电影,看到《小丑》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亚瑟上台的时候对主持人说“为什么要别人评判好笑不好笑,喜剧都是主观感受。”
他和田柾国怎么不早点明白这个道理呢,去他妈的欲望、危险、痛苦和罪恶,他们只是想诚实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