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锦鸡,为何对寒冬“说”不凌?

文/梁振

凌晨四点,尧山还在沉睡。寒气像一床浸过水的厚棉被,沉甸甸地压下来。我躺在山间小屋的床上,睡意全无。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一声清越的“咕咕咕——咕咕咕——”突然从远处的林子里传来,像一枚石子投入漆黑的深潭,瞬间荡开了整片山的寂静。

是大寒了。窗外该有霜了吧。多数生命在这个时辰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蜷缩,选择了将呼吸调到最微弱,以保存每一分热量。可它偏不。这尧山的锦鸡,偏要在这最冷的时刻,清清亮亮地喊上这么一嗓子。

起初我觉得不解,甚至有些替它担忧——这得多费力气,多耗热量?后来听得多了,又在山里向老向导讨教,才渐渐咂摸出点味道来。这叫声,哪里只是叫声。

老向导说,锦鸡是“留鸟”,一生守着一个山头。不像大雁,冷了就往南飞。它是这片土地的“钉子户”,春、夏、秋、冬,生、老、病、死,都在这儿。春天,它的叫声是情歌,围着未来的伴侣打转,抖开一身金红灿烂的羽毛,像个莽撞又真诚的少年。夏天的叫声,混在蝉鸣里,是忙碌的家长里短,为着雏鸟的吃食奔波。秋天,叫声沉稳了,带着一种检阅领地的满足。而冬天,尤其是这呵气成冰的凌晨,它的叫声,便只剩下一种东西——存在本身。

它在对寒冷“说”不。用尽气力发出声音,是在确认:“我还在。这片山林,我也在。”这声音是它的界碑,是它的宣言,告诉可能存在的竞争者,告诉这肃杀的自然,这里有一个生命,依然醒着,依然占据着它的位置。这近乎是一种生命的尊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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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宋徽宗画过的《芙蓉锦鸡图》。那真是极致的华美。锦鸡侧首立于芙蓉枝上,羽尾低垂,神态却雍容自若。这位艺术皇帝在画上题字,称赞锦鸡有“五德”。我那时只觉得是文人附会。如今在寒冬的凌晨,听着这穿透力十足的“咕咕”声,倒觉得有些意思了。这“守夜不失时”,不正是此刻的写照么?在最该沉默的时刻发声,在最易懈怠的季节警醒,这或许就是一种“信”。

我们现代人,活得太聪明,也太懂得“趋利避害”了。天冷便赖床,事难便绕道,关系复杂便疏远。我们推崇“候鸟哲学”,哪里温暖,哪里舒适,便飞向哪里。这当然没什么不对,甚至是生存的智慧。可我们似乎也在这种迁徙中,丢失了些什么。

丢失的,或许就是锦鸡这种“留”的笨功夫。守住一个地方,经历它的四季轮回,承受它的严寒酷暑。将根扎进熟悉的泥土,把生命的韵律,刻进这片土地的年轮里。它的世界不大,或许就是那几座山梁,但每一处灌木的摇曳,每一片落叶的飘向,它都了然于心。它的叫声,是唱给这片熟稔土地的,是唱给这冰冷而确凿的现实的。它的“家当”全在身上,它的世界全在脚下,所以它有底气,在最深的夜里,喊出最亮的歌。

山下的村民说,老话讲“锦鸡鸣,福气临”,认为这是吉祥的兆头。我现在觉得,这吉祥,未必是带来什么外财横福。这吉祥,或许就在于它本身。当一个生命,能如此坦然、如此坚韧地面对它必须面对的寒冬,并且用尽全力发出自己的声音,这本身就是一种福音。它在告诉我们:看,生命可以这样。

天色渐渐由墨黑转为一种沉重的深蓝,锦鸡的叫声停了。山林重归寂静,但那寂静已不一样了,仿佛被那几声鸣叫擦拭过,变得清透、饱满,充满某种待发的生机。我知道,那锦鸡完成了它今日凌晨的“功课”,正缩在它的角落,静静等待日出,等待气温稍暖后,再出来觅食。

而我,这个偶然的闯入者,被它的叫声从混沌的睡眠边缘拉扯回来,竟也感到一种莫名的振奋。我们总在追寻远方的诗意,却常常忽略,真正的力量与启示,或许就藏在身边这看似笨拙的坚持里。

回去后,每当我被生活的某种“寒意”侵袭,想要瑟缩,想要沉默时,耳边总会隐约响起那“咕咕”的声音。它让我想起尧山的凌晨,想起有一种美丽的大鸟,选择在最冷的时刻,用尽全力,对这个世界,对它的命运,发出一声清越的、属于自己的啼鸣。

那不是抱怨,不是哀歌。那是一份生命的确认书,上面写着:我存在,我经历,我发声,故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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