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三个私塾先生叫欧阳子贞,是位不简单的人物。他是我们宗族熙公股长辈先生,世代书香传家。解放初凡在国民党政府做过事的都叫伪人员,他曾在伪东流县政府工作,还是国民党东流县执委,县政府财政科长,应算伪人员。伪人员中有的多劣行恶迹的被关押判刑,作恶多端沾血债的被重处枪毙,也有人心存恐惧,随国民党溃兵跑去了台湾。因他为人宽厚仁慈人缘好,解放后就被遣散回原籍劳动。
村里人崇尚他有学问,人品好,都举荐他开私塾馆教书。可他独生儿子欧阳文在乡里当保长时曾欺压百姓,横行乡里。我父亲因一件小事与他争了几句,便被他拳打脚踢。他家老母亲上前劝阻,也被他摔伤了手。并以此诬赖父亲,强迫我的母亲去他家服侍干活一个多月。村人对他敢怒不敢言。解放初,他被人民政府枪毙镇压了。可他父亲知书达理,和蔼可亲,在外为官,清廉简朴。
私塾馆开了以后,一时间有二、三十学生入学。我在私塾里仍然是最小的,老先生特别喜欢我。开学后一天,他把我叫到身边,用手抚摸我的头,慈祥亲切地说:“今后我们熙公书箱要传到你头上了,好好读书识字,你一出世,你父亲就兴高彩烈地跑到我家报喜,你怡然这个好名字是我给你取的。”我似懂非懂听着,心里喜滋滋的。
先生安排一个叫云龙的大学生专门辅导我,我开始背诵千字文,什么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背是背,什么意思可一点都不懂。
学堂先生规定,下午放学按早上到校先后顺序背完书回家,为了早回家,同学们都争先恐后地起早到校,有时天没亮就到学堂门前等。我每次都是前几名,下午总是先背完书回家。在学堂读书,时间长了也跟大孩子学顽皮了。要是书读厌了累了,唯一的办法是向先生请假上厕所,到外面玩一会。一次几位同学一起请假上厕所,我也去了。学堂房东家有一个小塘似的粪坑,里面灌了许多水,许多同学都光光翘臀蹲坑,说说笑笑很好玩。不知是谁丢了一快石头进粪池,溅得大家一屁股粪水。一位大同学叫道:“是帅普元砸的石头”,我们匆匆忙忙擦擦水,面面相觑。大个同学命令我们告诉先生是帅普元砸的,帅普元急着说:“不是我砸的石头。”我们怯于大同学威慑,同时也有点讨厌姓帅的,在先生面前都讲是姓帅的干的。先生问我,我也点点头。先生无视这位同学哭泣申辩,狠狠用戒板打了他。为此冤枉事作证我始终难以释怀。后来长大了与他谈起,他一笑而过不记仇了。
不到一年,政策有变,政府不许伪人员教书,取缔教书资格,对他实行管制,所谓劳动改造。自此我结束了私塾生涯。
我与先生是同族同股,他是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又住在隔壁,对我非常关心。在我当面多次嘱咐父亲:“炳灵,你伢很聪明,一定要把他读书。”父亲也很高兴,频频点头说:“先生说的是。”
后来我上了初中,放假回来,他都要到我家坐坐,问问学习情况。再后来读师范时,他常用毛笔写一些诗给我,内容大都是对一些自然现象和动植物的感慨。他潜意识认为我是个读书人了,值得交流了。这是他对我的器重。其实我只觉得毛笔字很漂亮,诗我也不太懂,辜负了他的殷切期望。他写给我的一些东西都没能保存下来,很可惜。村里人对他很照顾。他做不了农活,安排他专门捡牲畜粪便,为生产队积肥,这是最轻的农活了,直到1958年他默默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