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秋日中元寄哀思》
文/唐风
暮色四合，秋意渐浓。
一阵风过，庭前的梧桐便落下几片金黄的叶子，像是谁从远方寄来的信笺，写满了岁月无法投递的地址。
今日是中元，天上人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月光。
我点燃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黄昏的微光里画出蜿蜒的路径。那烟很细、很轻，像极了我记忆中那些欲说还休的叮咛。香灰一寸一寸地矮下去，时间却一寸一寸地高起来——高成了山，高成了我们无法逾越的思念。
案上供着新熟的瓜果，还有您生前爱吃的几样小菜。饭菜尚温，而斯人已远。我斟一杯清酒，洒向尘土，愿这秋露能润湿您归途的鞋袜，愿这桂香能指引您回家的路。
暮色里，我听见秋虫在墙角低吟，一声长，一声短，像极了小时候您唤我乳名的声调。那时夏夜未凉，蒲扇轻摇，您讲的故事里总有星星和月亮。如今星星还在，月亮还在，讲故事的人，却化作了故事本身，在每一个这样的夜晚，被我反复翻阅。
纸钱在火盆里蜷曲、燃烧，化作黑色的蝶，乘着热风飞向夜空。我从不相信这些灰烬真能抵达彼岸，但我相信，相信本身，就是一种抵达。就像我相信，您从未真正离开——您只是化作了清晨的霜、午后的云、黄昏的风，化作了这世间所有温柔的瞬间，在某个我看不见的维度，继续守护。
河面上，有人放起了莲灯。一盏，两盏，千万盏，像星河倒悬，像人间把思念一颗颗放入水中，任它们随波逐流，漂向那不可知的远方。
我也取一盏，写下您的名字。灯影摇曳，水面破碎了又愈合，愈合了又破碎，如同我此刻的心。生与死，原不过是水与岸的关系——水在岸的怀抱里流淌，岸在水的凝望中静默。我们隔着生死，却从未隔着爱。
夜渐深，月渐明。
中元的月亮格外圆，也格外凉。它照过千年前的离人，也照着今夜的我；它照过黄泉路，也照着奈何桥。在这同一轮明月下，所有离散的灵魂，或许都在某个转角，与我们擦肩而过，只是阴阳两隔，彼此看不见罢了。
但我想，看不见，不等于不存在。就像种子埋在土里，看不见花开，却知道春天终会到来；就像您长眠于地下，看不见容颜，却知道您的爱，早已在我血脉里生根发芽，长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秋夜的风，吹散了纸灰，也吹散了我眼眶里的温热。
中元一过，秋天便深了一半。落叶归根，是自然的宿命；人归于土，是生命的轮回。我不该悲伤，因为您只是提前去了一个我们终将抵达的地方，在那里种下菊花，煮好热茶，等我们有一天，带着各自的故事，与您重逢。
到那时，我会把这些年没说出口的话，慢慢说给您听。从春说到夏，从秋说到冬，说到月光褪色，说到地老天荒。
香已燃尽，烛泪成堆。
我起身，对着虚空深深一拜。这一拜，拜天地悠悠；这一拜，拜血脉绵长；这一拜，拜您在另一个世界，安好如常。
秋夜沉沉，星河寥廓。愿所有逝去的魂灵，都能在这中元的月色里，找到归途；愿所有活着的思念，都能化作明晨的露珠，滋润人间。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天上人间，各自珍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