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是个要强的人
几十年的工作,没有一天旷过工。
爷爷是林业局的,那时候家里出个坐办公室的,那可就是全村的骄傲了,所以,爷爷每次写信回去都在信里透露出掩饰不了的得意。但是,不管是办公室绘图还是上山捡牛粪,爷爷从来没有一天对工作有过懈怠,一直要做到最好,连去捡牛粪也给同事比个高低。
有个秘密,那就是在我一年级的时候,他一直帮我算数学题。看我掰手指头都掰不清楚的时候,他会气的把我的作业本抢过去,边念叨边迅速的给我把作业写完‘我小时候就不像你这么笨,这都算不出来……’
所以,后来的作业都是爷爷写的。
但是东窗总会事发,我的数学考试一塌糊涂,回来大发脾气,责怪爷爷‘都怪你嘛,考试你杂不陪我去!’爷爷这才慌了阵脚,扣着脑袋,说‘这个事情,不对头哦,我咋个会帮你考试哦’
好样的,爷爷开始让我自己写题。每天晚上不让家里人看电视,奶奶走动也要小声,生怕我努力扣脑袋抠出来的答案,吧唧,掉进了脚步声里。
这,就是我的爷爷,一个又执着又要强的老头儿。
哦,那个时候他还不老。
他有一辆红色的老年车,每次他都骑着和马路上的摩托车比速度,脚下飞快的猛蹬10几圈,把脚撂在横杠上然后得意的转过来说,孙孙儿,你看,我们这个车不比他撇嘛。那时候的我,只会臭屁的说,还阔以……
这辆车,是他为我买的东西。
那时候三轮车很贵,坐一次上学好像要3块钱。块钱是什么概念呢?就是我可以买3袋七个小矮人,还可以吃一包膨化食品,还可以买玩具。总之,一周有5块钱零花就是小康社会了。
为了省钱,爷爷买了这辆车,从此,上学,放学都是他载着我风里来雨里去。童年的记忆都在这辆车里。
早晨太早,奶奶用厚厚的被子裹着我,透过一条细细的缝我看见了早晨豆浆铺的热气。
晚上学完珠心算,我站在车上,双手搭在爷爷背上跟他讲课上的事情。
大雨天,我听着雨滴掉落在雨衣上哗哗作响,透过氤氲的水汽看见爷爷的白背心已全部湿透,背心的两根带子好像也有些破旧。也许是我的记忆出现混乱,毕竟爷爷那么要强,一定不会把破洞的衣服露在外面。哪怕夏天,也是穿着衬衫,让我一下就看见树下等我放学的他,在同学们羡慕的眼神中离去。
这辆车,串起了我童年的整个回忆。
当时,班上让写小作文,让写我的家人,有的写我的爸爸,我的妈妈,可是我作为90年代最具特色的产物,留守儿童,一直以来都是跟爷爷奶奶一起,只有逢年过节才能见我爸妈一面,没办法,我编了一堆‘幸福的故事’没想到,作文竟然被当作优秀文章,全年级传阅了。
听到这个故事的爷爷当时很自豪,跟所有一起等着接孩子的家长们都宣传了,可是,在回家的路上,爷爷小小声的说,你怎么不写爷爷呢?
那时候我的心,砰的猛然跳了一下,故作冷静的说,下次,下次写嘛。
爷爷听到这话就突然开心起来,不停的说,我孙女儿真厉害,不愧是我带出来滴……
然而后来,我写了妈妈,奶奶,外公,外婆却没写过你。你当时失落的背影让我每当提笔,就愧疚不已,是儿时的诺言无法兑现,还是心中有太多情绪根本无法用文字表达,我自己也说不清。只是当那辆老年车坏了的时候,我想起了我还差一篇文章给你。
红色的老年车在很多年以后仍然像一块朱砂痣在我脑海中浮现,每当我看到类似的车子,我都不太敢看,因为会想起你。想起曾经你对我无私的爱,和最后一次我看到的在医院病床上躺着的你。那么的瘦弱,憔悴,哪还是曾经那个骄傲好强的老头?
哦,不,你还是那个要强,好面子的你。病重的时候你也要挣扎着去梳洗,意识模糊了也要去理发,说这样才体面。
爷爷,你看,我这次认真写了你。你看到了吗?
我想,在月半节,烧辆车给你,和当年那辆老年车一样,红艳艳的,你说,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