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思远斋紧锁的大门像一堵沉默的墙。我绕着这栋老旧的建筑转了一圈,后墙更高,窗户紧闭,布满灰尘和蛛网。正门似乎是唯一的入口。槐荫巷本就人迹罕至,此刻暮色更深,路灯昏黄的光线在浓密的槐荫下显得更加微弱无力。
强行破门动静太大。我退后几步,目光落在门旁那扇同样紧闭的、老人刚才出现的院门上。那扇门看起来同样古老,但门轴似乎锈蚀得更厉害。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我返回车上,工具箱里有一小瓶除锈润滑剂和一个薄而坚韧的塑料撬片——那是用来处理古籍粘连书页的辅助工具。
回到院门前,侧耳倾听,里面死寂无声。我将润滑剂小心地喷在门轴缝隙和锁舌可能的位置,等了几分钟。然后,将塑料撬片尖端插入门缝,沿着边缘,用巧劲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移动试探。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每一次撬片与木头摩擦的细微声响,都像敲在我的神经上。
时间在高度紧张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久。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忽略的弹响。
成了!锁舌松开了!
我屏住呼吸,心脏狂跳,用肩膀极其缓慢地顶开一条缝隙。没有警报声。门内是一个狭窄的、堆满杂物的天井,对面就是思远斋的后墙。一扇不起眼的、油漆斑驳的小门嵌在墙上,那才是通往书斋内部的门。它虚掩着,仿佛在无声地邀请。
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合上院门。天井里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木头腐朽的气味。我蹑手蹑脚地靠近那扇小门,轻轻推开。
浓重的黑暗扑面而来,带着纸张、霉菌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凝固了时光的陈旧气味。我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道微弱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个狭长的房间,两边是顶到天花板的巨大书架,如同两堵沉默的黑墙。书架上塞满了书籍,绝大部分是各种线装古籍,书脊泛黄破损,像无数沉默的墓碑。空气凝滞,灰尘在光柱中狂乱地飞舞。
我的目光急切地扫过。没有打包的箱子。赵医生的书在哪里?难道被转移了?还是那个老人骗了我?
绝望感刚要升起,手电光扫过房间尽头靠墙的一张巨大的、布满刻痕和污渍的酸枝木书案。案头一角,赫然堆放着几本用深蓝色粗布随意包裹着的书籍!那布料的颜色和质地,与赵太太描述的一模一样!
找到了!
我快步走过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手指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我解开包裹的布结,几本同样古旧、散发着霉味的线装书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书封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在书页的边缘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那种深褐色的、扭曲怪异的涂鸦符号!和我修复的那本如出一辙!
就是它们!
我抓起最上面一本,急切地翻开。手电光聚焦在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符号上。它们毫无规律地排列着,像一群被禁锢在纸页上的痛苦灵魂。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这些符号似乎并非完全随意。它们的转折角度、连接的弧线、甚至墨点的深浅……似乎都隐含着某种节奏?
节奏……
我猛地回想起赵医生暴毙前,他手指似乎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在古籍封面上敲击过!当时太过惊骇,完全忽略了那个细节!难道那敲击……是某种频率?是开启或者……解读的钥匙?
一个大胆的念头攫住了我。我模仿着记忆中赵医生手指的动作,指尖悬停在书页那些深褐色的符号上方,尝试着用某种特定的频率轻轻敲击书页的边缘。
哒…哒哒…哒……
指尖落下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书斋里显得格外清晰。就在我敲下最后一记的瞬间——
毫无征兆地,一股撕裂般的剧痛猛地攫住了我的头颅!像有一把烧红的钢钎狠狠捅进了太阳穴,并用力搅动!
“啊!”我痛哼一声,眼前瞬间发黑,手机差点脱手。
无数混乱、破碎、尖锐的画面和声音如同决堤的洪水,狂暴地冲进我的意识!灼热的火焰!刺耳的、撕裂耳膜的警笛声!浓烟!呛人的、令人窒息的焦糊味!木头燃烧的噼啪爆响!还有……惊惶到变调的尖叫!
“跑!默默!快跑啊!”一个女人的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穿透了火焰和浓烟,狠狠刺入我的耳膜!
是妈妈的声音!
童年的火灾!那场夺走我大半记忆、如同梦魇般深埋心底的灾难!那些被我遗忘的、最恐怖的碎片,此刻竟以如此狂暴的方式,硬生生地挤回了我的脑海!
浓烟滚滚,热浪扭曲了视线。小小的我,站在客厅中央,吓得动弹不得。炽烈的火焰贪婪地吞噬着窗帘、沙发,发出恐怖的咆哮。浓烟滚滚,带着刺鼻的塑料和木头燃烧的焦糊味,呛得我剧烈咳嗽,眼泪直流。
就在这地狱般的景象中,我的目光,穿透了跳跃的火焰和扭曲的空气,死死地钉在了客厅通往卧室的拱门阴影里!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客厅的烈焰,身影在浓烟和晃动的火光中显得模糊而扭曲,像一道不真实的鬼影。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样式古怪的长袍(现在想来,像某种旧式的道袍?),与这现代化的火灾现场格格不入。
最让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是他手中的东西!
他右手捧着一本厚厚的、封面漆黑的线装古籍!书页正在被他左手以一种怪异的、仿佛带着某种韵律的频率,快速地翻动着!
随着书页的翻飞,伴随着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物品倒塌的轰响,我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一种极其细微、却令人灵魂战栗的、如同无数人濒死时发出的、极度痛苦和恐惧的尖细抽泣声!那声音仿佛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我大脑深处响起!
更恐怖的是,随着书页的翻动,那些在火焰中挣扎、在浓烟里呛咳尖叫的邻居们的身影,似乎变得……透明了?他们的轮廓在火光中扭曲、淡化,仿佛某种无形的、维系他们存在的“东西”,正被那本翻动的黑书强行抽取、吸纳!
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男人,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冷酷的收割者!他手中的书,就是收割的镰刀!他在抽取……记忆?灵魂?还是……支撑人存在的某种根本?
巨大的恐惧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将我淹没。就在我因这极致的恐怖而几乎窒息时,那个背对着我的男人,翻书的动作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一张脸,在浓烟与跳动的火光中,如同慢镜头般,逐渐清晰地转向了我所在的方向!
轰——!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玻璃,瞬间炸裂、飞溅,然后彻底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剧痛之中。我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手机脱手滑落,微弱的光柱在黑暗中无力地晃动了几下,照亮了飞舞的尘埃和我因剧痛而扭曲的脸。
是他!
那张脸!那张在童年地狱之火中,如同恶魔般烙印在我灵魂深处的脸!即使只看到了模糊的轮廓,即使隔了二十年的遗忘迷雾,那冰冷的、毫无人类情感的侧影,那在灾难现场置身事外、专注“收割”的姿态,都如同淬毒的匕首,瞬间刺穿了我所有的防御!
那个佝偻的老人!思远斋的管理员!站在院门阴影里,用嘶哑的声音警告我“记忆有价,偷窃者偿命”的老人!
就是他!他就在那场大火里!他手里翻动的,就是这种布满诡异符号的书!他在抽取那些濒死者的……某种东西!
赵医生的死,那些患者的自杀,瞬间都有了最恐怖、最合理的解释!他们不是接触了书,他们是……被“收割”了!被这个披着人皮的怪物,用这种邪恶的古籍,夺走了支撑他们生命的核心记忆或灵魂碎片!
愤怒,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瞬间冲垮了恐惧的堤坝。这股灼热狂暴的力量,甚至暂时压过了头颅撕裂般的剧痛。我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黑暗中燃烧着骇人的光芒,死死盯向书斋深处那扇通往前面店铺的、虚掩着的门板。
他就在这里!
就在这栋建筑的某个角落!像一只潜伏在蛛网中心的毒蜘蛛!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我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带着血腥味。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一把抓起滚落在地、光线摇曳的手机,像一头被彻底激怒、伤痕累累的困兽,跌跌撞撞地扑向那扇门!
“砰!”
我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了那扇虚掩的门板,冲进了思远斋的前店。手机的光柱如同愤怒的探照灯,在黑暗中狂乱地扫视。
店铺不大,同样堆满了书架和杂物。光线扫过柜台,扫过堆积如山的旧书,扫过布满灰尘的博古架……没有!空无一人!
人呢?!那个老怪物呢?!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太阳穴的剧痛。冷汗浸透了后背。我强迫自己冷静,光柱移动的速度慢了下来,仔细搜索着每一个角落。
光柱扫过靠近店铺最里面、最阴暗角落的一个书架底部。
那里,有一道极其隐蔽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暗门!门板是深色的木头,边缘与墙壁的缝隙被巧妙地用阴影掩盖,若非此刻光线正对着它,根本无法察觉。门板上没有任何把手,只在一人高的位置,镶嵌着一个不起眼的、深色的金属圆盘。圆盘中心,赫然阴刻着一个微缩的、线条扭曲的符号——与古籍书页边缘那些涂鸦符号的核心特征,一模一样!
是这里!他的巢穴!
没有丝毫犹豫,愤怒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驱使着我。我大步冲过去,伸出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手,用力按向那个冰冷的金属圆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