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4月18日，2024届的学生正在进行省二统，距离高考还有49天，我在景风楼监考。讲台左手边的女生似乎患上了多动症，明明开考不过数十分钟，她的眼神已经在我的脸、墙上的钟和桌面的试卷之间来回扫描了不下数百回，现在她又开始用巴掌使劲的拍打她硕大的脑门，发出像拍打篮球般砰砰的响声。我正欲起身制止，她的动作却戛然而止，转而开始搔头，不过这次没有发出声音，我便不再管她。
下午考的数学，晚读我便给他们对答案，对至16题，是个简单的三角函数题，竟无一人作对，而我在考前明明讲过一个十分类似的题目，我突然地火从心起，张口想骂他们，却又想起第二天还有文综和英语的考试，不愿意过多的影响他们的心情，只闷闷的说，“不用对了，自己复习明天的科目罢”，转而走出教室，想着去办公室倒杯水冷静一下。出了教室门，从窗边走过时，却看到几个人在里面窃窃私语，便又愤愤地回头骂了一句：“把嘴闭上！”
等我从办公室倒了一杯水回来，教室里静悄悄的，我跨进教室，几个女生抬起眼睛瞄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我突然想起儿童心理学中的“巨人国理论”，学生与老师又何尝不是另一层次上的“幼儿与巨人”。在日复一日繁重而无趣的学习生活中，他们早就忘记了我讲过的那个题；而我在日复一日的讲解中，不断的提高着对他们的要求，此消彼长，矛盾必然出现且愈演愈烈。
晚上和鲁谈及此次考试，我吐槽学生讲着不听、课后不做、考试不会，她却说：“可是高中时候的我们也是这样的啊，学不会数学，听不懂英语，考试做不出，讲着也听不进。”可能时间太久了，明明记得高中时候我的成绩属实不行，可现在却怎么也想不起那时候到底听不懂老师的哪句话，也许是三年的教书工作让我彻底成为了一个老师，再也没办法与十七八岁的学生们共情太多，我的情绪突然低落，原来这次青春的确实不是我了。
在我成为老师之前，我当了16年的学生，这并没有什么值得惊讶或奇怪的，我身边的大部分人都这么过来的。事实上，我在学生时代并非一个标准的好学生，成绩不够优异，又经常给家里添麻烦，家长会上班主任也总把我的父亲单独留下谈话，直到现在，也经常让家里为了我的事情操心奔走。
说来也奇怪，我似乎对大部分事情的感知都慢半拍，小学初中大家都在交朋友时，我一个人木讷的站在花坛旁等待，直到高中才交到了很要好的朋友；高中大家都开始努力的学习，而我虽然也跟着大家一起上课，却懵懂无知没有方向，直至大三开始独立的备考教资，坐在透着凉意的地板上时，才突然感受到学习的存在和方向；到了现在也是，大家似乎都在结婚生子奔向未来，只有我仍走在寻找自我的道路上，上下寻索，不得其果。
2021年，我自大学毕业后便进入一中任教，从高一开始，带331和335两个班的数学，很希望能把他们带好，与超额期待碰撞的是碎了一地的现实，批不完的试卷，教不会的学生，提不上的成绩，压得我迷茫且急躁，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甚至陷入了焦虑，害怕他们跟着我学不到东西，担心多年后的某个深夜，他们突然想起我来，留下的只有责备。
读书的时候讨厌“穷凶极恶”的女老师，发疯骂人的样子像泼妇，当我有一天也开始歇斯底里的发脾气时，才发现我已然变成了老师的模样。我当然每天都劝自己“人各有命”，“让花开花，让树成树”，可是三尺讲台好像有魔力，每次站上去的时候，都忍不住多说几句，再多说几句，再多教他们一点，不止知识，还有我对人生浅薄的理解。总幻想着，同样的话，对一百个人说一百遍，也许有一个人听进心里了，以后漫漫人生中，总会给他一点点不一样的抚慰吧。
对我自己的高三，我记忆并不深刻，一定是辛苦的，但是也不至及可怕，一伙人在一起，只干一件事--读书，我虽是不大开化，但在那样的环境下也跟着大家学了一点，成绩在班里也算垫底，可马马虎虎的一本还能够得到。但反观我的学生，他们的学习的环境则差很多，并非吃住条件差池，而是周围没有人读书，倘若将一个高中的我放在这样的环境中，恐怕也不见得会有更好。
从进了高三，我便开始担心他们的出路，一大半的人会流往大专，大专也没关系，可我怕他们在淤泥堆中摆烂，被覆住口鼻，为生活窒息；我更怕他们中的少数，因为高额的民办专科学费而放弃读书，可每每想到这些，我却又深感无能为力，人生路总归是他们自己走，父母尚且无可奈何，我又何尝不是，所以只能在当下教他们多一些，更多一些。
写下结尾的时候是2024年8月23日，距离我的第一届学生毕业已经两月有余，高考录取的结果也已尽出，有好有差，可是没关系，这仅是人生新一阶段的开始而已。我在新高一372班担任班主任，新高一的学生已经开过家长见面会，和三年前的他们一样，懵懂、但充满希望。
后记：
自2021年9月至今，我曾不下十余次的提笔，想为我毕业后开始工作这段时间记下些什么，或者说一说我成为一名老师后的变化。可每每总以失败告终，并非无事可记，恰恰相反，可记之事多如繁星，杂如牛毛，而我写作并无功底，常以记流水账为乐，故而一直苦于无从下笔，即便提笔落字，短不过数百字，便被排山倒海的杂乱思绪所扰，又是作罢。直到距离高考只有数日，终于下定决心，将先前所写的零散片段删删减减，如破布衣服一般拼凑在一起，试图能得一弊衣以蔽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