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男朋友家长,他妈妈用一盘饺子招待我。
口感有些黏腻恶心,碍于礼貌,我笑着说好吃。
他妈得意地笑了。
你说她木耳过敏,这不是也能吃吗。”
他妈还亲手编撰了一本家规,满满250页。
我笑了,你还真把自己当太后了?
和林非恋爱四年,大学毕业后我跟他回了家。
北方省城的农村家庭,距离我们工作的市区两个小时车程。
大巴车直达的农村,林非执意开了我的车。
美其名曰“衣锦还乡”。
车子驶入他家院子时,屋子里探出十几个脑袋。
林非妈妈张凤娥穿着红色的棉袄,喜气洋洋拉开了驾驶门。
哎呦,我的儿,瘦了。”
乖乖,是不是外面吃得不好,妈给你炖了你最爱吃的鸭子。”
看着眼前母慈子孝,我尴尬地杵在一边。
林非轻咳一声:“妈,这是安安。”
张凤娥这才依依不舍将目光从宝贝儿子身上移开,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打量和敌意。
我有些不爽,还是礼貌地和他妈妈打了个招呼。
他妈不咸不淡地应了声:“来了啊。”
一屋子老头老太太三三两两从屋里出来,林非的腰杆挺直了几分,大手一挥摁下了后备箱的开关。
妈,这是给你买的一些礼物,别舍不得吃舍不得喝,你儿子现在挣钱了。”
大大小小的礼盒堆得满满,看着眼前的燕窝和五粮液,张凤娥笑得合不拢嘴。
亲戚们奉承着说林非长大了出息了,懂事又孝顺,前途无量。
我听得皱眉,暗暗压住心里的火。
这些东西花了我两个月的工资,现在听着全是他的功劳了。
院子里养了鸡鸭,他妈并没有提前收拾卫生,尘土和鸡粪沤出恶心难闻的味道。
林非看出我的不爽,和亲戚们寒暄几句就领着我进了屋。
普通的农村大白墙,白色的瓷砖常年的烟熏火燎下泛着黄,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瓜子皮。
看得出在我们到来之前,这里进行了一场六国峰会。
我屁股刚在沙发上落定,他家亲戚们就跟了进来,不约而同坐在我对面的土炕上。
抢不到土炕的就搬来凳子,嗑着瓜子审视着我。
张凤娥耷拉着腿坐在正中央,居高临下盘问我的家庭情况。
我觉得有些尴尬,悄悄给林非使眼色。
他避开我的眼神,站在厨房大快朵颐。
漫长的盘问过程,就在我觉得这场查户口临近结束时,张凤娥突然冒出来一句:“你们南方那边人都没什么素质文化吧。”
你看,网上的人都管你们叫南蛮子。”
我们家注重规矩,你可真是走运,你那一身坏毛病,在我家都能改掉。”
张凤娥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我:“这是我们林府家规,你都能做到的话我肯定把你当亲闺女。”
我一下子呆掉了,南蛮子本来就是个歧视称呼,怎么有人对第一次见面的儿子女朋友地域歧视啊?
何况全国不仅普及了义务教育,也有一套完整的法规。
她还以为南方城市是几百年前流放之地吗?
何况就算是乾隆年间,我身份证上的江南地区也是重要的经济文化中心吧。
接过册子一看,整整二百五十页,密密麻麻一本封建王朝女子图鉴。
早上四点起床给全家做早饭,要记得妈妈不吃葱老公不吃姜。
每天要恭恭敬敬给婆婆请安。
老公回家之前做好饭,跪下给老公换鞋。
婚后三年必须生出儿子。
我皮笑肉不笑地回怼:“网上说什么的都有,还有管你们北方人叫侉子的。”
张凤娥没有反应过来,他三姨姥不满地哼了一声。
这第一次上门就顶撞婆婆,以后还了得?”
几个人脸上挂着明晃晃的嫌弃,用晦涩难懂的方言指指点点,唯一能听懂的就是“刁蛮”“没家教”“林非没摊上个好媳妇”。
死了半天的林非匆忙复活,手背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就急匆匆进了屋。
行了妈,赶紧吃饭吧,这一路开车累死了。”
那天我早早地就起床化妆收拾礼物,林非一路风驰电掣,根本不给我吃早饭的时间。
我早就饥肠辘辘了。
半小时后终于开饭了,我走过去一瞧,一张大圆桌上摆着几盘饺子,几头大蒜,还有一瓶醋。
就这?十几个人吃几盘饺子?
我能理解南北饮食不同,不像江浙沪海鲜丰盛。
可也不能半点荤腥都不见吧?
林非看出我眼底的惊讶,十分自然地解释在他们这边饺子是最高礼仪。
他最爱吃素馅儿大饺子了!
张凤娥接话,很自然地说听说我们南方饮食清淡不吃肉,她也没敢做。
什么?我们南方不吃肉?!
我跟林非在一起四年,这四年我的饮食习惯他不知道吗?他不知道我每顿饭必须荤素搭配吗?
林非带我来他家之前,没有一丁点儿透露过我的消息吗?
我是今天才冒出来的什么很突然的女朋友吗?
退一万步说,谁说的南方人不吃肉?
如果这样的话,全世界的家禽家畜都去秦岭以南修仙历练吧,保证个儿个儿都能得道飞升。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动筷子。
林非殷勤地给我夹了几个饺子,还贴心地丢进去一瓣蒜。
快尝尝,我妈包饺子可好吃了。”
我没吭声,硬着头皮端起碗才发现屋里的人少了一多半。
坐在主位的村长嘴里含着半口饺子,含糊不清地说女人不能上桌,她们在厨房吃饭呢。
我皱眉,瞥了林非一眼。
林非装看不见,大快朵颐。
张凤娥赞同的看了村长一眼,念叨着这是他们这里的规矩,以后我嫁过来也是一样的。
心里已经很不爽了,林非在桌下频频踢我,求我当着他家亲戚的面给他点儿面子。
我没说什么,在众人紧随的目光下咬了一口饺子。
饺子馅儿黏稠的混在一起,能吃出白菜的纤维口感,混着软趴趴的粉条,散发出猪油油腻的味道。
还有一种略微弹嫩的口感,没有味道,咬下去咯嘣咯嘣的。
张凤娥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好吃吗?”
碍于礼貌,我硬着头皮点点头。
好吃,阿姨手艺很好。”
张凤娥笑歪了嘴,又热情地夹了几个给我。
我胃里隐隐有些恶心,舌头也有些发麻。
但也没多想,只觉得是自己吃不惯,为了不驳斥他家的好意,每个饺子我都是随便咬两口就囫囵吞下去。
张凤娥得意地笑了。
儿子,你还说她木耳过敏不能吃,我看着不也没事吗。”
我惊呆了,身体迅速做出反应。
舌头越来越麻,嗓子眼有一种针扎的感觉。
皮肤也泛起一层红疹。
林非讪讪放下了碗,拉着我要去找村医。
我甩开他的手,林非沉下脸。
安安,这里距离最近的医院开车要一个小时,你确定要走吗?”
车钥匙在我这儿,我可不会跟你一起去。”
看着眼前的人,我突然觉得好陌生。
用恋人的生命安全威胁对方,林非,你也是个人了?
出于安全考虑,我还是跟林非去找了村医。
最起码林非不会想杀我,我还有一条活路。
吞下几个白色药片后,我的呼吸逐渐顺畅。
上厕所时,我听见林非刻意压低声音斥责他妈妈。
谁让你给她下马威的!她跑了怎么办!”
你知不知道我追她有多不容易!”
谁家能供养一个丫头片子上大学?还学钢琴!她家底儿肯定比咱想的还厚!”
等我跟她结了婚,她家的钱不全都是咱家的了,她一个女人能掀起什么风浪。”
张凤娥不满地嘟囔:“那咱们林家门儿也不是随便进的,她要是不会伺候你,你以后得多辛苦啊。”
我听得恶心,直言分手,林非求我再给一次机会,再说现在快天黑了,一个女生自己开车回城不安全。
他说自己因为家里穷,从小被人瞧不起,现在一朝混出了样子,他妈心理有些扭曲。
求我再给他一个机会。
就算不能原谅,也希望我顾念这几年感情给他家留个面子,说走就走的话他家在村里就抬不起头了。
我虽然决定了分手,但还是不忍让他沦为笑柄。
林非高兴极了,催着我陪他参加同学聚会。
林非大学毕业就进了一个大厂,虽然是在后勤部门薪水不高,在他嘴里就成了他们同学里成功人士,觥筹交错,奉承不绝。
林非被捧得飘飘然,喝得满脸通红。
席间他们讨论起车的话题,一个个对二十万的国产车嗤之以鼻。
可是这个城市平均工资才三千啊。
我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现在国产也有很多不错的产品。”
众人纷纷噤声,意味深长地交换眼神,发出不屑的轻笑。
非哥,你啥都好,就是找的媳妇见识挺窄。”
不是咱们这儿的人就是跟咱们想法不一样。”
林非脸色涨红说不出话,狠狠瞪了我一眼。
回到他家后,林非反锁上门,直接摔了一个杯子。
付安安,你安的什么心思?”
非要看我出丑对吗?”
我告诉你,老子忍你很久了!怎么你就那么娇气?怎么你就那么多嘴!”
你一个女人,就应该知道什么是听男人的话!”
林非发了疯,不管不顾地打砸东西,愤怒地嘶吼,发泄对我的不满。
玻璃碎片噼里啪啦摔在我的脚面上,林非双目猩红。
我毫不怀疑他现在想杀了我。
我冷眼看着他,直接拿起自己的包。
林非看我要走,更加发狂,竟然开始撕扯我的衣服!
但他不知道,我是跆拳道黑带。
在他解开自己的皮带要扑过来时,我一个闪身,直接抓住皮带另一端。
手上发力,醉酒摇摇晃晃的林非就摔在了地上。
林非不甘示弱,拿着皮带准备抽在我身上。
我夺过皮带,左右开弓,抽了个狠的。
张凤娥听着房间里传出杀猪一样的叫声,疯狂拍门。
威胁我再不开门就报警抓我。
看着林非躺在地上满身的红檩子,再无还手反击之力,我将皮带扔在他身上,恶狠狠呸了一口。
真给你脸了,给点儿阳光就灿烂的东西。
打开门,张凤娥看见自己的宝贝儿子一身伤痕,哭嚎着要让我偿命。
我甩开她的手:“你儿子先打人,我这叫正当防卫。”
你去报警吧,顺便把你儿子送进去几天,为民除害。”
翻开林非的包找到车钥匙,我转身就走。
临走也不忘去主屋拿走我带的礼品。
脏心烂肺的一家子,喂狗都不给你们。
驶入市区的那一刻,我终于呼吸到了自由的味道。
回到我爸给我买的小房子,我连夜打包好林非的行李,发了个顺丰到付到他单位。
改了门锁密码,我钻进浴室舒舒服服冲了个热水澡。
去去晦气。
给林非发了分手短信后我拉黑了他,还是越想越生气。
忍不住上网发了贴,配图是我买的礼品。
扬言第二天要去单位送一些给领导,喂狗都比喂他们家强。
可能是我盛怒之下文笔不错,也可能是见家长话题本身就很敏感。
也可能是我的ID名字叫老板同事在天堂。
我的帖子火了,短短半个小时就一百多万播放。
众多姐妹你好惨的留言里,一个同城评论吸引了我注意。
老板等于狗?”
我啧啧一声,寻思这应该是个办公室舔狗,上网的时候忘了切换皮肤了。
点进主页一看,空白的。
配上那个蓝天头像,社畜舔狗确诊。
我毫不客气回怼:“不用在这拍我领导马屁,我领导在天堂。”
那个ID又访问了几次我主页,我一概没理。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开着车就去了江政南家里。
看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江政南嘴角抽了抽。
以为他不好意思收吗,我狗腿地钻进客厅,将礼物一一放好。
江总,我逛街的时候觉得这些特别适合你,就顺手给你带来了。”
不用跟我客气,我应该的。”
小猫喵呜喵呜过来围着我打转,江政南脸色越来越黑。
所以你是专门过来送礼的?”
不然呢?我大早上过来给你请安做早饭啊?
你们家也有江府家规是咋的?
江政南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被人踹了吧。”
我:?!
江政南递给我一包抽纸,我狠狠地咬了一大口他的包子。
十几个小时过去,终于有人听我倾诉这些糟心事儿,我心里的委屈再也收不住,哇的一声哭了。
仅仅一天时间,我的心情天翻地覆。
昨天出发前有多激动忐忑,现在就有多委屈失望。
林非毕竟是我四年的男朋友,冷不丁分手,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
大一迎新晚会,凭借一支钢琴独奏,林非对我一见倾心。
他很普通,放在人群里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