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曾朴《孽海花》:“你看屋里的图书字画,家伙器皿,布置得清雅整洁,不像公坊以前乱七八糟的样子了,这是霞郎的成绩。”里面的成语乱七八糟,原是对两场中国古代政治大动荡的语言浓缩,“乱七”指西汉的七国之乱,“八糟”指西晋的八王之乱,比喻一种毫无秩序、毫无条理、乱哄哄的样子。

说起“乱七”,还得溯源古代的封建一词。现如今,一说封建,就会有一种思想保守、泥古、不开放的感觉,但源于西周的封建,是一种分封的政治制度。周王伐商,建立西周后分封天下,按照身份功劳不同,给宗室血亲、有功之臣、前朝遗臣赐予领地,分封爵位。这些领有封地和爵位的人成了诸侯,掌控封地内的权力,履行天子规定的义务,按规定使用表明身份的礼器,这种分封制度就是封建。
封建,不但要封,而且要建。封是封土,“爵诸侯之土”,给诸侯一片领土明确疆界叫封,封出来的政治实体叫邦。周的国君称王,周的疆土称王国。周王国和诸邦国组成周天下,周天子与诸国君是君臣关系。建是建邦,授予诸邦国主权和治权,包括授土、授民、授爵。授土是将封邦领地的土和代表中央的黄土,用白茅包裹交到受封者手里,受封者对那片土地拥有使用权。授民是将本族臣僚、殷商遗民及封地上的原住民赐给受封者,受封者对那些人拥有统治权。授爵是指定国君、命名国号、发表训示、赐予象征物,受封者拥有相对独立的权力和父死子继或兄终弟及的世袭权。
这种制度在初期没有什么问题,但时间久了,诸侯国慢慢发展强大了,就不听中央的,甚至起来反对和推翻中央政府。商汤推翻夏桀,周武王推翻商纣王,秦国灭掉东周和成周,秦始皇体会到了分封制的弊端,统一中国,建立秦王朝之后,采纳了丞相李斯的建议,废弃分封制,实行郡县制,把权力牢牢掌握在皇帝手中。但秦朝灭亡之后,分封制度又重新被树立起来,公元前206年,项羽主持将反秦战争中的各路义军分别册封为诸侯王。
公元前202年,刘邦在楚汉战争中击败项羽,建立了西汉王朝,刘邦将在战争中追随他的各路势力分为诸侯王。除去西汉建立前册封的淮南王英布、赵王张耳、燕王臧荼,西汉建立后刘邦又册立齐王韩信为楚王、彭越为梁王、韩信为韩王、吴芮为长沙王、卢绾为燕王,这些异姓诸侯王对汉朝造成了相当的威胁,刘邦担心异姓王闹事造反,在公元前201年到公元前195年之间,刘邦又将他们一一诛杀。
铲除异姓王的目的是建立刘氏天下,刘邦认为秦始皇不封嬴氏子弟为王而使中央孤立,最终导致二世而亡,所以在消灭异姓王的同时为了加强宗族势力,刘邦又分封了一大批刘姓子弟和少量的异姓功臣为王,以期在中央政权受到攻击时,这些散布在全国各地的王能起兵拱卫中央。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刘邦诛杀了不少的建国功臣,认为没有了风险,但那些刘姓王和异姓功臣王本身就是危险。分封后不久,陆续就有诸侯王造反,不光是彭越、英布等悍将,就连刘邦最好的儿时伙伴卢绾及韩王信、臧荼、陈豨等也一个接一个地起来造反,让刘邦疲于奔命。
刘邦活着尚且如此,他死后诸侯王的问题越发严重,对中央的威胁也越来越大。到了他的孙子汉景帝刘启的时候,诸王的势力越来越大,严重威胁汉王朝的中央政权。刘启坐不住了,就采用了御史大夫晁错提出的《削藩策》,下诏减少诸侯王的封土,削弱诸侯王的力量,从而消除诸侯王对中央的威胁。眼见自己的利益受损,吴国联合楚国、赵国、济南国、淄川国、胶西国、胶东国,以“诛晁错,清君侧”为名,于公元154年组建七国联军发动武装叛乱。

七国之乱让汉景帝慌了手脚,他并没有做好和诸王翻脸的准备,更没想到诸王真的敢造反。惊慌失措的景帝听取了主和派的建议,把自己的老师、提出削藩建议的御史大夫晁错给斩了,寄希望通过此举能让七国撤兵。然而,“诛晁错,清君侧”并没有让七国撤兵,反而让他们看到了刘启的软弱,形式告急。
关键时刻,汉景帝想起了父亲文帝临终时说的,关键时刻可以用周亚夫,他是可以放心使用的将军。于是,汉景帝任命周亚夫为太尉,率兵征讨七国。周亚夫以坚壁清野的战术,多次打败了七国军队,最终以少胜多平定了七国叛乱,“乱七”一词就此出现。
七国之乱的平定,标志着汉初以来诸侯王势力对中央政权的严重威胁被基本消除,汉景帝借此机会大幅削弱诸侯王国的权力,收回其行政、财政和军事自主权,使中央政府的权威得以全面强化,为后续“推恩令”等进一步削弱诸侯的政策奠定了基础。此后,汉廷不再依赖血缘关系维系统治,转而通过制度性手段(如削减封地、分割王国)控制诸侯,使“同姓九王”体系逐步从“拱卫中央”转变为“受控于中央”。中央开始重新重视经济控制,为汉武帝时期推行“盐铁官营”“均输平准”“收回铸币权”等中央集权经济政策提供了直接教训和现实动力,西汉由此进入长达百余年的中央集权稳定期,为“文景之治”的延续和“汉武盛世”的到来创造了政治条件。七国之乱是西汉从“分权自治”走向“中央专制”的关键转折点,“削藩—平乱—集权”的模式也被多个朝代借鉴,深刻影响了中国封建王朝中央与地方权力博弈的走向。
“八糟”是指历史上有名的晋朝皇室内宫争权夺利的八王之乱。266年,西晋建立,晋武帝司马炎为巩固皇家政权,恢复分封制度,宗室二十七人被封为王,把司马家族扶持为特权阶层,尤其是镇外藩王享有高度自治的军政大权。宗王不仅有权利任用自己国内的各级官员,还能组建自己的军队,坐镇一方,并以郡为国,收取封国的租税。制定王国置军制度,将封国分为大、次、小三等,“邑二万户为大国,置上中下三军,兵五千人;邑万户为次国,置上军下军,兵三千人;五千户为小国,置一军,兵千五百人。”宗王们常常还会逾制置兵,多达数万之众。
晋武帝司马炎建立西晋得到了众多士族门阀势力的支持,司马炎采用九品中正制和占田制来保证士族门阀势力的利益,士族门阀势力急剧发展,从而形成了一些士族门阀朋党集团。各集团之间明争暗斗,使得西晋朝局黑暗不稳。此外,司马宗室后族为了摄取更大的利益,也暗中选择与士族门阀互相勾结,外戚间的斗争也一直不断。
司马炎成为西晋开国皇帝后,胞弟司马攸被封为齐王,历任骠骑将军、司空、开府仪同三司等要职,司马攸有才干,为人贤明,一些朝中大臣拥护他为皇位继承人。司马炎长子司马轨幼年夭折,次子司马衷被立为太子。司马衷智商不堪大用,但司马衷之子司马遹聪明伶俐,司马炎想通过司马衷最终把皇位传承到嫡皇孙司马遹的手中。司马攸有废太子的想法,但在杨皇后等人的劝说下,司马攸被迫就范,太子司马衷最终成了皇位继承人。
290年,司马炎病重,下诏让叔父汝南王司马亮及外戚杨骏共同辅政。杨骏从中书省借出诏书,阅后拒不归还,还让女儿杨皇后奏请晋武帝让自己单独辅政,此时司马炎已神志不清,便点头默许杨骏独自辅政。太子司马衷继位,改太熙为永熙,是为晋惠帝,太子妃贾南风得以晋升为皇后,而汝南王司马亮则逃回藩地许昌。
司马衷痴呆智低,无力治理朝政,皇后贾南风为人险诈,心狠手辣,心怀干政的野心,与太傅杨骏两党先后把持朝政并相互争夺权力。291年,皇后贾南风成功消灭杨骏一党,朝政却落入汝南王司马亮和重臣卫瓘手中,贾后又设计先后杀死了汝南王司马亮、卫馞及楚王司马玮等人,最终掌握了国家大权。为独霸朝野,贾后将太子司马遹(非贾后所生)废为庶人后毒死,宫廷一时鸡犬不宁、人心惶惶。
赵王司马伦趁机发动兵变,打出了为太子司马遹报仇的旗号。赵王司马伦发兵进攻洛阳,斩杀了贾后及其亲党,接着废惠帝,自立为王,这引起了其它诸王的不满,齐王司马冏、长沙王司马乂、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东海王司马越纷纷加入争权夺利的争斗中,一场持续 16年之久的皇权混战就此展开,最后除东海王司马越,其余诸王均在此次政治动乱中被杀害。这场皇权之争,最后以东海王司马越胜出宣告结束,306年,晋怀帝司马炽称帝,改年号为永嘉,东海王司马越辅政。由于先后参与这场战乱的共有8个同姓王,所以史称“八糟”。
八王之乱让西晋元气大伤,北方的匈奴乘机发兵攻打西晋,攻入长安,晋愍帝被俘,西晋灭亡。八王之乱给西晋王朝的社会经济带来了严重的破坏,阶级矛盾与对外民族危机急剧加重,成为西晋迅速灭亡的重要因素,中国北方被匈奴、鲜卑、羯、氐、羌等少数民族轮番统治,前后共计一百多年,留在北方的汉族被屠戮殆尽,羯人甚至直接把汉族人当作军粮,称作“两脚羊”,直到隋文帝重新统一南北后,南北朝二百多年大分裂的局面和汉人这段凄惨的历史才宣告结束。
“乱七”和“八糟”这两场大动荡,给人民带来了严重的灾难,同时也大大地削弱了国家的统治力量。后来,人们把历史上这两个事件联系起来,称为乱七八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