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后拾笔忆起,终是恐浸染那年少时真真纯澈的欢喜,所幸就以第三人称为眼,回望我那近乎滑稽,却也念兹在兹的懵懂吧。兴许有所感悟。
估摸算来,她在那学校游离了九年,那棵魁梧的法国梧桐也谛视了她九年。她去稚露新,梧桐叶也吐绿萃黄,日复日,年复年,隐约变了,却又没变。
那是第八年,是初二,适值期末考,再清楚不过了。她就坐在花坛下,花坛中心正是那约莫四层教学楼高的法国梧桐,安静地俯视着她。她在等人,等一个六年级的朋友。那时的她,并不知也等来了自己的意中人。
一个月后,开学了。对她而言,没什么可稀罕的,毕竟类似的开学她经历太多次了。她虽是班长,但性情温和内敛,上课不好举手,课间更不喜走动,除了来回跑办公室,偶尔和三两好友说谈,便也找不出更多活动了。
第二天,同桌悄悄告诉她,隔壁班有个男生喜欢她。她只当同桌是在取笑,便顺口问了句为什么,而不是他是谁。她深知自己不可能认识其他班的人。
“上学期期末放学后,你在梧桐树下坐了许久吧。黑色的羽绒服。”
“嗯,我等人。”
“那便是了。”
当年的电视剧都不敢这样拍。没承想让她遇到了,还是这样—腼腆怕生—的她。更滑稽的是,那是一个上学期刚转学到隔壁班的人。那个名字陌生,那个人更是陌生,因此她未曾放心上,也没想放心上。
一周后,同桌再次谈起了他。说他用圆规在手臂上刻了她的名字。是不是幼稚极了,甚至带有些许无理取闹。但那个年纪的她,除了深觉愧疚,或许有心疼,自是看不到这些。不由感慨,年少的欢喜似乎同那洁白的哈达别无二致,承载着最诚挚且最纯净,最简单且最美好的情感,容不得半点诋毁,即便它有缺憾,不称心。
一次课间操,同桌附耳说道,他就在她左边的两列处,与她同排。她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只有一个轮廓,高高瘦瘦的,再也看不清其他。后来她知道,课间他总会在教室走廊上,做操总会与她站同排。有时候,别人眼里消耗自我的行为却是满满的真情实感。
她决定与他见上一面。凑巧,同桌与他的朋友是好友,自是见着了。第一次,那般靠近陌生的他,记不清具体的样貌,只知道看着让人舒服,心生欢喜,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茉莉,是他身上的。
“你好,我是。”
她沉默了良久,场面一度十分尴尬。她来时本已想好说些什么,大致意思就是劝他打消念头,专注学业才是。但此刻她像是患了失语症,断断续续吐出一两句又急忙咽回去了。那种害羞简直镌在了骨子里,她自己也道不明。她只好拿出纸笔写下要说的话,而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大概他也是第一次遇见这般女生,怎会有人在第一次见面时手写交流,有惊讶,更多的是爱慕。
男生没听进去劝告。是啊,年少的欢喜总是固执,笨拙,却尽显真情。刻在他手臂上的名字很是刺眼,渗出的鲜血凝结成寓意深刻的符号。她愈发愧疚,更是刺骨的难受。终究是心软了,她承诺同他交往七天,只是七天,之后便再无瓜葛。
期间,他亲手折了一盒五彩的爱心赠予她,而她也回赠了一盒五彩的千纸鹤。她不想欠着什么,尤其是对他。她将那一盒爱心用透明丝线串成了挂帘,底部有水晶吊坠点缀着。
两人就见过四次面。一次周末,好友约她去学校附近的板栗山。他也在内。一路上,她不曾与他并排走过。显然,她是刻意避开的。她不敢但又期待靠近他,只是抗拒几乎占了全部。女生在山上玩了许久,山顶虽视野开阔,她却难一敞心扉。而他和其他男生在山下的一家小店里,喝了许多酒,便原路返回了,始终没去到山上。
女生们跟在后面。不知为何,她心里泛起了涟漪,是担心,但她没表现出来,依旧在和好友谈笑。一个男生朝她走来,她隐约感觉有事发生。是他的事,半路用拳头猛地锤向路旁的石墩,一直重复,任谁也拦不住,那种发泄全然不顾痛觉。
朋友都走开了,离得很远。她小心翼翼地走近他。淡淡的茉莉花香。他的手有些模糊了,鲜血裹挟着细沙和尘土,赤裸裸地垂在她的眼帘,毫不遮掩。
“你没事吧。”
“没事。”
只有两个字。她很想安慰他,但再没多问一句,恍惚间像极了第一次见面。
但她竟主动牵起了他受伤的手,紧紧的。或许那样于他才有所宽慰。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在意了。那是她人生第一次主动牵一只陌生的手,挣脱骨子里的怯意的勇气属实吓到了她。他似乎也惊愕不已,但随即就笑了,很是腼腆。一路上,他们没说几句话,只是牵着手往回走。那日,温度足足三十多,但谁也没松开过。
后来,她和他一起爬过山丘,一同走过古寨。很多次席地而坐,男生常常吐露心声,念起他的过去,他的一切。她就只是望着地面,偶尔侧颜瞧着他,听着他的声音,时不时感慨几句,附和几声,也不曾谈及自己。在古寨的草地里,她编织了一枚草环,送给了他,算是告别。起身离开的瞬间,她哭了。没让瞧见,也没说话。
她终是没曾挽留,而他也黯然接受。
再后来,就未单独在外见过了。学校里,她渐渐习惯绕上一层楼去办公室,做操会站在最右边,放学也不着急走。就这样,那棵法国梧桐陪着她待了中学最后一年。
毕业后,偶然听朋友谈起他参军了。再无其他。
这就是她那一见钟情的初恋故事。只有七天。从头到尾,她不主动,没说过多少话,没见过几次面,没谈过自己;也没情调,不流露爱意,最亲密的举动除了几次牵手,一次拥抱,再没有了。多么荒诞滑稽,甚至称不上恋爱。但她心里认可。
这段情感的开始是愧疚,结束却是彼此哀伤的欢喜。她似乎是输了。因为在意,因为记得。八年了,五彩纸折爱心串成的挂帘依旧挂在她的房间,那股淡淡的茉莉香依旧留在她的心底。
那也是我的初恋故事。充满着戏谑,但我并未输了任何。
人的每份情感,都留存在独属于它的时空里,没有消逝,更没褪色。无论它是青涩的,亦或是遗憾的,更或是疼痛的。当你接纳正视它,它便是亮片,绽放光彩;倘若你逃避抹杀它,它也是黑斑,散布阴霾。
因此,我提笔记下了年少时那段所谓的荒诞不经的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