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编辑

顾晚晴站在会议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推开那扇沉甸甸的木门。十五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空气中弥漫着学术殿堂特有的威压。王教授的手指不耐烦地敲击桌面:“顾编辑,迟到了两分钟啊。”

“对不住,电梯正在检修......”她的解释被干脆地打断。

“直接开始吧。”王教授挥了挥手,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扫过她手中的资料,“希望你的材料准备得比时间管理强点。”

这是为学界泰斗李教授编纂文集的第三次碰头会。当顾晚晴将连夜整理的目录投射在屏幕上时,王教授突然敲了敲桌子:“这个分类方法太业余了。你真是中文系出来的?”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克制的轻笑。顾晚晴的指尖微微发颤,她研究生读的编辑出版学,在这些学术权威眼中,确实“不算正途”。

更难堪的还在后面。当她谨慎地提出某篇文章可能存在版权疑虑时,李教授突然拍案而起:“年轻人就是死脑筋!”她试图解释出版社的规范要求,李教授直接拂袖而去:“既然这样,这会不开也罢。”

人群鱼贯而出,最后离开的张教授轻叹道:“小顾啊,学术编辑需要懂得变通。”

独自收拾散落的材料时,同事顾晚晴来到门口淡淡地说:“总监找你。”总监办公室里,王教授正悠然品茶:“李教授觉得,这么重要的项目,还是需要更有经验的编辑来负责。”

那一刻,顾晚晴真想摔门而去。但她只是垂下眼帘,轻声道:“我会继续努力的。”

地铁像一条疲惫的巨蟒,吞吞吐吐着同样疲惫的人们。她靠在车厢角落,看着手机里学术群里的消息—— 同行们晒着和知名学者的合影,分享着顺利出版的重磅著作,字里行间都是意气风发。那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与她格格不入。

回到租住的老小区,那盏坏了一礼拜的路灯还是没人修。拐过弯,一片暖光洒在地上——老陈两口子的夜宵摊正风风火火地忙碌着。

“顾老师,今儿还是老样子?”陈嫂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笑脸像刚蒸好的馒头那么暄和。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们就这么叫她了。

顾晚晴点点头,在小折叠桌前坐下。陈叔正哗啦哗啦地炒米粉,锅铲磕碰着响,油锅滋啦滋啦唱得欢。

“今儿有个客人真逗,”陈叔一边颠锅一边唠,“非让我往炒饭里掺咖啡粉,说啥找灵感的新吃法!”

顾晚晴噗嗤笑出了声。这才发现,这是她这星期头一回笑。

热腾腾的炒粉端上来,冒着白花花的热气。她深吸一口气,温热的水汽瞬间蒙住了眼镜片。就这么一瞬间,积攒了一天的委屈突然涌了上来,眼圈毫无预兆地红了。

“咋的了这是?”陈嫂撂下抹布坐过来。

也许是炒粉太烫,烫到了心里;也许是太久没人这么温乎地关心过她,顾晚晴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掉。她断断续续地倒着苦水:今天在会议室里的难堪,被教授们当作“门外汉” 的窘迫,在学术圈里找不到归属感的孤单,还有那些藏在心底的迷茫 —— 她拼命想证明自己,却总像隔着一层玻璃,摸不到想要的认可。

陈嫂静静听着,递过来一张纸巾。等她说完,才轻声说:“你瞅那边。”

顺她指的方向,顾晚晴看见角落里个小马扎上,个小男孩正借着摊上的灯光看本破旧的《三国演义》。

她顿了顿,用勺子挑起一撮米粉,笑着说:“你说我们快乐吗?累是真累,从下午忙到后半夜,冬天冻得手僵,夏天热得满身汗。但也是真快乐,一家人在一起,每天看着熟客们吃得香,笑着跟我们打招呼,心里就踏实。这日子啊,就像这炒粉,得把米、菜、调料都拌匀了,有咸有淡,有香有辣,才好吃。要是总盯着一样,反而尝不出滋味了。”

顾晚晴怔住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都在用别人的尺子丈量自己的生活—— 体面的工作、同行的认可、教授们的肯定,这些像是无形的枷锁,让她喘不过气。她总觉得幸福在很高很远的地方,却从没问过自己:究竟什么,能让她真正觉得快乐?那晚之后,顾晚晴还是经常去夜宵摊,但她不再只是倾诉。她开始帮忙收碗、擦桌子,听常客们的故事:建筑工人老李说起女儿考了满分,写字楼保安小张分享养多肉的心得,代驾小王梦想开自己的修车行......

一个雨夜,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帐篷上,陈叔感冒了,嗓子沙哑得说不出话,摊前却排起了长队。顾晚晴看着忙碌的陈嫂,自然而然地系上围裙,走到收款台前帮忙打包、收钱。她的动作有些生疏,算账时还得盯着计算器反复确认,却做得格外认真。雨声淅沥,暖黄的灯光透过雨帘,映着每个人的脸。她突然发现,自己不像在办公室时那样紧张无措,心里反而满是踏实。

半年后的一个晚上,顾晚晴递给陈嫂一个信封,笑着说:“陈嫂,这是我给你们设计的新菜单和小程序,扫码就能提前下单,省得大家下雨天还得排队等。还有,我帮小杰报了社区的免费课外辅导班,是大学生志愿者办的,周末上课,不耽误他晚上看书。”

陈嫂打开信封,眼睛一下子亮了。新菜单上,不仅有图文并茂的菜品介绍,还多了一个“家乡味道” 专栏,留出空白让常客们写下自己最怀念的家乡小吃,旁边还画着小小的笑脸。“这…… 这怎么好意思啊,让你这么费心。” 陈叔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

“就当是我付的饭钱,你们做的炒粉,可比外面贵的大餐好吃多了。” 顾晚晴笑着说。

又过了三个月,公司传来裁员的消息。顾晚晴看着名单上自己的名字,没有意外,也没有难过。王总监找她谈话时,依旧是那副居高临下的语气:“毕竟不是名校毕业,在学术编辑这块,确实没什么优势。”顾晚晴平静地听完,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总监。”

收拾好东西,她走出写字楼时,夕阳还没完全落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街道上,暖融融的。这是她第一次在日落前走到夜宵摊。“今天这么早?”陈叔惊讶地问。

“失业了。”顾晚晴平静地说,然后拿起围裙,“所以来全职帮忙了。”

那天晚上,她炒了人生第一锅米粉。油花四溅,手忙脚乱,调味也咸了。但常客们都说好吃,一个个吃得干干净净。

夜深人静,顾晚晴和陈叔陈嫂一起收摊,把折叠桌、椅子一一搬上车。陈嫂突然停下脚步,看着她问:“顾老师,你后悔吗?大学读了那么多年,最后来摆摊,会不会觉得…… 白读了?”

顾晚晴抬头看天,城市的雾霾散去了些,夜空中隐约露出几颗星星,闪着微弱却坚定的光。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又温柔:“我以前总觉得,幸福是在高高的写字楼里,是得到教授们的认可,是做出人人称赞的出版物。现在才明白,幸福就是炒好每一份米粉,记住熟客们的口味 —— 张大哥爱吃辣,李姐不要葱,小杰喜欢多加个蛋;是看着小杰的成绩单一点点进步,是听大家讲各自的故事,是每天收摊时,和陈叔陈嫂一起数着零钱,笑着说‘今天又是好生意’。就像您说的,日子得拌匀了,才好吃。”

如今的顾晚晴,依旧在这座城市租房住,却再也不觉得孤单。她成了夜宵摊名副其实的“三老板”,不仅学会了炒粉、煮面,还开始记录每个食客的故事,在网上开辟了自己的写作专栏 ——《夜市烟火记》。她没想着要写出多么惊天动地的文章,只是一笔一笔地写下那些平凡人的喜怒哀乐,却意外地打动了很多人。不少人特意慕名而来,不为吃夜宵,只为坐在那盏暖黄的灯光下,听她讲一个关于生活、关于温暖的故事。

又一个深夜,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一个年轻女孩怯生生地走进摊位,看着顾晚晴,小声问:“听说这里…… 能吃到幸福的味道?”

顾晚晴笑着系紧围裙,拿起锅铲,身后的油锅发出滋啦的声响,暖光映在她脸上,温柔又明亮。“是的,” 她说,“要加辣吗?加了辣,日子更有劲儿。”

锅灶升起的白雾,与灯光交织在一起,照亮了摊位前的一方小天地。顾晚晴终于懂得,幸福从来不是某种固定的模样,不是名校光环,不是体面头衔,而是在踏实活着的每一天里,把最普通的食材,烹调出属于自己的滋味。城市的星空或许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但总有一片星光,会照亮每个认真生活、用心感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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