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乡愁（一八〇）
回 魂 棒
顾 冰
过去，我们乡下那儿，管教小孩的惯用手段，是拳头和棍棒，玉不琢不成器，这句本来意想生动的至理名言，在一些人的口中，变成了子不打不成器。我在《远去的乡愁（九十八）》中，写了阎大王这个人，与此文泥鳅爹，是同一个人，就是说，阎大王是泥鳅爹，泥鳅爹就是阎大王。
那时，在江南乡村，小孩哭闹，大人就吓唬，长毛来了！长毛即是太平军，传说长毛所到之处，挖小孩的心肝下酒，小孩听了，立时就乖乖听话了。但我们村大人制止孩子闹脾气，不说长毛来了，而是说阎大王来了，可见阎大王比长毛还厉害，还管用。泥鳅从小调皮，而阎大王又性子粗暴，因而泥鳅没少挨他爹打。
我幼年时候，村上经常来换糖佬。那换糖担子，上面，是竹匾，下面，是竹篓，竹匾里放的是麦牙糖，破布，鞋皮头，鸡毛，头发，甲鱼壳，废铜烂铁，什么都能换，那些换得的废旧物品就放在下面竹篓里。换糖佬一进村，铛铛铛地敲起小铜锣，同时，拉着长长的声调吆喝，一听到这声音，村上的小孩便疯了似地跑去，把换糖担团团围住。换糖佬很会做生意，不管你换不换，他会一手拿刀，一手拿小榔头，先敲下一片糖给小孩，引得小孩不能不回家找东西去换，换的当中，他不一下子敲糖给你，而是分几次，显得多给了你，因此，我们编了个顺口溜：换糖佬，饶三饶，饶四饶，得金宝，为的是多得到一点。泥鳅嘴馋，又胆大，一次，从家里偷了烛台和香炉去换糖，换糖佬明知来路不正，照样收下。泥鳅换得的糖，一时吃不了，偷偷藏在枕头底下，吃得把牙也粘下来了，他娘问他，用什么换的，怎么这么多，他谎称是拾了个镰刀头换的，人家给的多。到了过年的时候，家里要祭祖，找不到这东西，他娘本来就存疑，一追问，他只好承认。他爹知道了，揪着他就是一巴掌，泥鳅还顶嘴，说他爹小时候也偷家里的东西换糖，他爹更加来气，从墙角操起一根木棒，这木棒原来是一根木扁担，扁扁的，因一头砸断了，不能用了，阎大王发起火来，就用它打泥鳅。他把泥鳅摁在长板櫈上，挥起木棒，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一顿狠揍，打着打着，泥鳅渐渐没了声音，他娘心疼，过去挡着，也挨了他爹的一棒，他娘眼睛直冒金星，连声骂，你就打吧！打死了他，我可再生不出儿子来了，最好你把我也打死好了，我娘俩一块去，你好再去找老婆，他爹这才住手。
上了学以后，我们慢慢长大了，要是犯了错，大人一般只是呵斥几声，至多扬扬巴掌，吓唬一下，并不真动手，但是，泥鳅挨打的次数一点没减少，吃的苦头也更大了。那时，家家养猪养羊养兔，猪羊兔都吃草，放了学，我们天天结伴一起去割草。那天，不消多会儿，篮子就快割满了，看看太阳还高，小赤佬说，我们悠镰刀吧？这悠镰刀，是我们常玩的一种游戏，但也是一种赌博的方式，具体玩法，是将镰刀扔出，镰刀着地把竖立呈7形，刀口朝上与把呈U形，刀头和把着地呈三角状，平躺，以次为优劣，赌资是草。泥鳅笨得很，次次镰刀平躺，次次输，不大会儿，篮里的草输个精光，割了又要来，又来又输，这样一直玩到天黑，他灰溜溜拎着空篮子回家了。走到家门口，正好撞见他爹，他爹看见我们的篮子都是满满登登的，唯独泥鳅篮里空空如也，知道其中的缘由，立时气不打一处来，揪着他的耳朵就进了屋。进屋后，随手关上了门，随即传出啪啪的声音，显然，一顿家伙是逃不了了，泥鳅自知做错了事，也不哭，也不叫，她娘也不敢进去。打完了，他爹又把他关在楼上房里，打到什么程度，外人也无从知晓。黄昏时分，只听噗通一声，隔壁镗锣婆婆赶过去一看，是泥鳅从楼上窗户里跳了下来，他和爹一个脾气，犟得很，宁死也不会讨饶，结果，腿摔伤了，差点还送了性命。这一下，他爹更加火了，又一把将他揪了回去，正要再次拳脚相加，镗锣婆婆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说，阎大王，小孩哪个不做错事，不然，还叫小孩吗？但是，有一句话叫子不教父之过，孩子不好，难道你做老子的就没有责任吗？都说养儿防老，你要是把他打坏了，要化钱给他治病不说，如果把他打残了，打死了，谁给你养老送终？少管闲事！我谢谢你好心。照阎大王的脾气，在他火头上，这等于火上浇油，谁也别想阻止他，劝动他，但或许镗锣婆婆辈份比他高一辈，他给镗锣婆婆还算留了点面子，没有发作，尽管如此，镗锣婆婆仍无法把他拉回来，他一跺脚说，把他打残了，我养他一辈子，把他打死了，我断子绝孙。
没隔了多长时间，泥鳅又遭到了他爹的严惩，你说，不该打吧，是不该打，因为，打过了，泥鳅却不长记性，下回外孙打灯笼一一照旧，这打有什么用呢。说该打吧，又确实该打，这事轮到哪个做父亲的身上，都会气得大发雷霆。泥鳅厌恶上学，常常背着书包从家里出来，大人以为他去了学校，但学校里压根就没有他人影，夏天，他不是去河里游水，就是爬树上抓知了，冬天，不是去逮麻雀，就是去玩冰。寇老师知道他父亲的习性，泥鳅旷课的事，不敢告诉他，但期终考试，成绩单上，泥鳅都是红灯笼，俗话说，丑媳妇终归要见公婆，这总不能瞒了吧。那天，阎大王见到他的成绩报告单，气得火冒三丈。阎大王从小家里穷，上不起学，至今大字不识一个，原指望儿子能识文断字，出人头地，这下倒好，有这么好的条件但不好好学，这门庭什么时候才能改换？他相信筷头上出逆子，棒头上出孝子，只有叫他受点皮肉的苦，将来的日子才能不苦。但那天，他正病着，没力气打，可不重重地治治他，又休想掰过这混小子他那股顽劲，想了想，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搧巴掌，打屁股，他要换一种方式惩罚他，他不愿吃读书的苦，就让他尝尝干活的苦。那时，正是炎炎夏日，他家一亩多地自留田上的麦子刚刚收割完毕，他让泥鳅必须一天把地锄完，泥鳅才十虚岁，人的个头还没有锄头柄高，这一亩多地，不要说小孩，就是大人，一天也锄不完啊！但不管你可能不可能，什么时候锄完，什么时候才能捧饭碗，这种严苛的责罚，与其说是教训，不如说是摧残。那一天，天还没亮，阎大王就把泥鳅从床上拽了起来，交给他一把铁钯，说，你今天要不锄完，就别想回来。泥鳅扛起铁钯，跌跌冲冲地往地里走，那铁钯有九斤重，叫九斤王，是专门锄麦地用的，泥鳅举起铁钯就吃力，别说翻地了，而且那地坚硬如石，一锄下去，深不过半齿，要将整块的土翻过来，就更加费力了。泥鳅使出吃奶的力气，每锄一下，手臂因疼痛而颤抖，混身的骨架仿佛要被震碎了，干到晌午，也才锄了不到二分地。这时，烈日当空，天气酷热，他早上没有进餐，加上饥渴劳累，实在支撑不住，人几乎虚脱，眼一黑，腿一软，便栽倒在了地上。这当口，他娘去田里给他送大麦糊粥，恰好叫阎大王看见，他夺过粥罐，叭地摔在了地上，瓦罐碎了，大麦糊粥淌了一地。十月怀胎，生下了他，哪个做娘的不疼孩子，他娘气得呜呜地涰泣，但又无能为力，在家，阎大王就是太上皇。巧的是，寇老师来了，她一见此景，怒不可遏地对阎大王说，谁都想望子成龙，但都说虎毒不食子，天底下有你这样的父亲吗？接着，不容阎大王分辩，继续说，他还是未成年人，应该受到保护，你这种做法是违法的，是要出人命的，你知道吗？其实，教育孩子的方法有很多种，最有用的，是循循善诱地讲道理说服教育，而用拳头，用暴力，是最愚蠢的方法，你为什么要用这最愚蠢的方法呢？寇老师还要再说，阎大王打断她的话说，打孩子犯法？笑话，那你送我去坐牢好了。你这样下去，早晚是要釀成大事的，寇老师见说服不了他，临走，狠狠甩下这句话。
没过多久，应验了寇老师的这句话。一天中午，趁大人午休，泥鳅一个人悄悄溜出家门，下河去摘菱角，他是会游水的，但菱长得密密匝匝，他被菱角藤缠住了脚，动弹不得，绝望中，他大声呼救，幸好被一个过路人听见，下河把他救了上来，他肚子里已吃饱了水。村上人闻声急速赶过去，等我到了那里，只见泥鳅面色煞白，二眼紧闭，躺在桥堍地上，人们一声声地喊他，他没有一点反应。这时，狗叔抓起他的二条腿，把他反背在身上，围着稻场奔跑。我问这是为啥？有人说，这是要把他肚里的水倒出来，以前，有人落水，就是用这法子救活的。大约转了二三圈，狗叔已累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又把泥鳅平放在树下的阴凉地上，他娘趴在他身上，又一声声地喊他，他仍像睡着了一般。狗叔俯下身子，试了试他鼻息，摸了摸他脉博，站起来，摇了摇头说，没救了，他死了，就准备后事吧！听狗叔这一说，他娘哇地一声，失声嚎啕大哭起来，周围的人也跟着抹起了眼泪。这时，阎大王来了，他手里拿着那根平常用来打儿子的木棒，出了这么桩大事，他好像只有用这根木棒，才能消除心头之恨。见到丈夫，泥鳅娘一肚子的积怨一下子爆发了出来，这孩子自从出了娘胎，遭到父亲的多少毒打，现在，孩子去了，难道还欠父亲的打？她泣不成声地说，孩子走了，我也不活了，你打吧！孩子不会觉得疼了，也不会怨恨你了，从今往后，也可省了你的心了，你再不用打他了。镗锣婆婆忿忿地说道，你这阎大王，手下就二个鬼，要是二个鬼都没了，你这阎大王还当得成吗？这些话，阎大王也许一句也没听进耳朵，他一边举起木棒，一边骂，叫你不要到菱盘头里去游水，你为什么不听呢？说着，一棒打在了泥鳅的肚子上，说来也怪，这一棒下去，泥鳅的嘴里喷出一股水，第二棒下去，泥鳅的手动了动，第三棒下去，泥鳅眨了眨眼皮，与此同时，阎大王手中的木棒，停在了半空中，再也没有落下去，泥鳅活转过来了，这打过无数次泥鳅的棒，竟成了神奇的回魂棒。
你要问我，以后阎大王还打不打儿子？几年以前，我回老家，见到泥鳅，我向他问这同样的问题。他说，还打，他不打，我也要他打，但打了以后，觉得高兴，因为打在身上，很疼，说明父亲的身体还好，后来，渐渐打在身上，像挠痒痒，我反而难过了，那是父亲衰老了，没力气了。但是，我对我的孩子，从来没有动过一个手指头，你看看，世道变得这么快，我们也要改，我的孩子个个有出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