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文章为原创首发,连载文(七)
荷花池的水并不深,大概只到成年男子的胸口。
救我的人自己站了起来,浑身湿透,水珠顺着他的头发脸颊往下淌。
是个年轻的男子,穿着竹青色的长衫,此刻也紧贴在身上。
他脸色有些发白,嘴唇紧抿着,也在微微喘息,显然自己也不会水,刚才那一跳纯属本能,现在大概也后怕着。
我的视线,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那是一双……很特别的眼睛。
细长的形状,单眼皮,瞳仁颜色偏深,在沾了水珠的睫毛下,直直地望过来。
眼神很复杂,有惊魂未定的余悸,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大概是后悔莽撞跳下来?),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专注,甚至是……一种穿透力。
好像看的不是我此刻的狼狈相,而是透过我,看到了别的什么,或者说,在确认什么。
那眼神,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我(梦里的我)心里。
很古怪的感觉。
没有太多获救的感激,反而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和……似曾相识?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在什么时候?
不等我细想,丫鬟带着哭腔扑过来:“小姐!小姐您吓死奴婢了!”更多的人声脚步声传来,大概是府里的其他人被惊动了。
池子里的男子移开了目光,垂下眼,沉默地自己往岸边走。
有人递了竹竿给他,他握住,上了岸,浑身滴着水,也没多看我一眼,转身跟着匆匆赶来的、像是他同伴或兄长模样的人离开了。
我被人搀扶起来,裹上干燥的披风,耳边是丫鬟和后赶来的嬷嬷们七嘴八舌的关切和责备。
可我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剩下那双从池水里抬起、望向我的眼睛。
……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一样。
额头上全是冷汗,睡衣后背也湿了一片,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昏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城市凌晨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秦涵在我身边,睡得很沉,打着均匀的鼾声,酒气和香水味还没散尽。
梦里的惊恐和池水的冰冷感如此真实,残留在我四肢百骸。
我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还那么清晰?古装?落水?被救?那双眼睛……
眼睛?
我的呼吸又是一滞。
梦里那双从水里望过来的、细长的、单眼皮的眼睛……
我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牙齿都开始轻轻打颤。
我极其缓慢地、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秦涵。
他仰面躺着,睡得正熟。
房间里光线很暗,但我依然能看清他的脸廓。
然后,我的视线,定格在他的眼睛上。
秦涵睡觉,有一个很奇怪的,我之前虽然注意到但从未深想的习惯——他眼睛不是完全闭上的。
上下眼睑之间,总会留着一条细细的缝隙。
用老话说,这叫“睁眼睡”。
此刻,那条缝隙就在昏暗的光线里,幽幽地存在着。
透过那条缝,看不到眼珠,只有一点暗淡的、属于眼白的反光。
平时他醒着时,这双眼睛因为神态和表情,还没那么强的存在感。
可此刻,在沉睡的、毫无表情的脸上,这条睁着的眼缝,配上他偏方的脸型和没什么特点的五官……
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悚感,顺着我的脊椎爬上来。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恍然大悟般的、冰冷的惊悚。
梦里那双从荷花池中抬起、湿漉漉的、专注又古怪地看着我的眼睛……
和此刻,身边秦涵睡梦中这条幽幽的眼缝……
在我脑海里,一点点、一点点地重合起来。
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
那种形状,那种感觉,甚至梦里那种莫名的、让人心里发毛的“似曾相识”感……根源在这里!
我第一次见到秦涵真人时,那桶糊住我脑子的蜂蜜……午休时发现他睁着眼睛睡觉的诧异……过去几个月里无数次自我怀疑又自我催眠的挣扎……所有散乱的、无法解释的点,被这根“眼睛”的线,猛地串了起来!
我欠了他的?
梦里,是他把我从水里推上来的。
虽然他自己好像也不会水,虽然他那一眼看得我心里发毛,但客观上说,他“救”了我。
所以,我这几个月,是在“报恩”?用我的人生,我的尊严,我的一切,来偿还梦里(或者说,不知道是哪个前世)那一次仓促的、可能并非全然善意的“援手”?
这个念头荒诞得让我想笑,可嘴角刚扯动一下,眼泪却先涌了出来,无声地滚落。不是伤心,是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恶心。
我被什么东西魇住了?因为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因为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前世因果”?
我就这么看着秦涵沉睡中那张脸。
在彻底清醒、剥离了那层“命中注定”的魔障之后,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客观地审视他。
皮肤黑,且粗糙。眉毛稀疏。鼻子有点塌。嘴唇厚,嘴角微微下垂,即使睡着也带着点不耐烦的弧度。
脸上还有几颗明显的痘印,头发油腻,耷拉在额前。
丑。
这个字,像一颗终于冲破冻土的种子,在我心里炸开。
不是普通,不是平凡,就是丑。
按照我以前的标准,甚至是我大多数同龄女性朋友的标准,这张脸,绝对称不上好看,甚至有点……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