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是个鳏夫，都八十出头了，也不让儿女照顾，非说自己能照顾自己，一个人住在自己的老房子里。别人都说他太要强，不服老，其实不是这样的，主要是这里他和他的她的回忆太多了，他怕他走了，忘记了，就再也记不起来了，也就没人再记得了。
老李有一个癖好，那就是隔三差五总要去一趟幼儿园，也没什么事，就是想看看幼儿园的小孩子。看着小孩子们手牵着手玩耍，嬉闹，他满是皱纹的脸总会拧在一起，傻笑，笑着笑着，总会不自觉的流下几滴浑浊的老泪。泪水中夹杂着太多情绪，有追忆，有感慨，有羡慕，有嫉妒，还有悔恨，自责，所以太浑浊。
曾经的他和他的她不也是这样吗！
那时候的老李就住在他的老房子里，他家对面原本是有一户人家，那户人家中养了一个女儿，叫兰英——梅兰英。女孩很内向，不太爱出来玩，最多就在家门口转转。老李则不是这样，整天和村里的同龄在村中乱跑，很是活泼。
老李每次见她总会对她笑笑，刚开始时，她也不搭理，后来她也开始冲着他笑，久而久之，她有些想见到他，想见他冲着自己笑，也想对着他笑，她常出来转了，只不过还是只在门口。
后来她和老李熟络了，说话了，再后来，他们更熟了，老李邀请她到村东头玩，她没答应，再后来，老李又请她出去玩，她答应了。
没怎么出过门，她有些胆怯，她的牵着老李的手，紧紧的跟着他，怯怯的对老李说:“我第一次出来，有些害怕。”“那你就握紧我的手，不然就把你丢掉。”老李开玩笑道。她信以为真，紧紧的攥着老李的手，攥的老李的手生疼。
她第一次出去玩，玩的很开心。从那以后，她总想着再牵着他的手出去玩。于是他们牵着手出去玩，从偶尔，到经常，再到一直。
两个人玩出来了感情，一起牵着手进了幼儿园，进了学堂，也进了洞房。
洞房那晚，一向木讷的老李也说起了情话，他对他的她说，让他们就这样牵着手，今后的路，一起走，一生一世不放开。
婚后，他们的生活十分甜蜜，他的她更加粘他了，他们上街赶集牵着手，下地干活也牵着手，甚至，有时吃饭，她也牵着他的手。
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儿子，有可能是有了儿子，他的她不那么粘他了，也有可能是有了孩子，他的她终于长大了。
再后来，他们的儿子长大了，娶了妻，搬到了外省，他们俩恋旧，不想走，就留了下来。老李找了个闲差，不时出去干点活，而他的她在家做饭，收拾些家务。
倘若生活一直这样过下去该多好啊！
那次，他的厂长让他去代他去向一个叫林虎的人收债，这不是个好差事，但厂长曾经帮过他，他歉人家人情，不好意思拒绝，便硬着头皮去了。
他去要钱，对方竟然爽快的答应了，但让他先等一会儿，因为，林虎在——赌博。
老李没法，只得在一旁等着，看着。
过了一会儿，林虎真的把钱还上了，因为他今天运气特别好。在一旁看的老李，心中有些震惊，他没有立刻走。
林虎今天运气太好了，不一会儿又赢钱了，快把几天前输的钱都赚回来了，一旁看着的老李手有些痒了。
他在林虎那边压了十块钱，前两局赢了，第三局输了，后来又赢了，赢了输，输了又赢，他死死的盯着骨牌，心惊胆战的看着他们亮牌，心中默念着，点要大呀，大呀！——他迷上了。
靠着林虎的手气他也赚了不少。有人输光了钱，走了。人们让他顶上，他推辞，有人拉他，有人劝他，他——上了。
他的运气竟比林虎还好，赚了个盆满钵溢，庄家钱赔光了，另外两方钱也即将见底。
他要走，又有人拉他，不让他走，他说他们没钱了，他不赌了。几人东拼西凑，又有些钱了，他没法，又坐了下来，心说:看我不把你们赢光。
他手气还很好，但那几人手中的钱就像海绵里的水一样，总挤不完。看着他们的脸从希望变到失望，他的心中乐开了花，他沉浸其中。
他手气差了，他的点总被人压过，他赢的少了，他输钱了，他心慌了。他心中默念，大呀！这次一定要大呀！
他输的分文不剩， 要的债也输了，还欠了不少钱。他想再借，没人借他，他们要赶他走，让他明天拿了钱再来，说是为了他好。最后，他被赶了出来。
出来时已经很晚了，他想到今天的事，他不敢回去，不敢告诉他的她，他左思右想，苦思冥想，他去了他的发小老张工作的医院，他最近上夜班。
他向老张说了 实情，老张劝他别赌了，给家人说实话。他说他不再赌了，他发誓，但他不想让他的她知道，怕她伤心，让他帮帮忙。
老张无奈，给他开了一张假病例。
老李回去了，拿出假病例，说自己得病了，晚上去了医院，恐怕这几天得用钱。他的她没问什么，只是说钱在老地方放着，需要用他就去拿。说完后，他的她将她的略微显小的手放在他的手心，牵着。他觉得他的她似乎又有些粘人了。
第二天，他的她很快就吃好了，饭量小了吗？她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应该没睡好吧！她近来似乎一直都是这样，应该没事，他没再多想。快速吃完了碗里的饭。他拉开放钱的抽屉，一大沓钱放在那里，像是准备好了一样。
他拿钱不少，还了债，还剩不少。有人拉他，让他玩，他说他不玩。有人激他，有人劝他，他不甘心，他又上了。
这次，他运气很不好，没怎么赢过，输光了，又欠了债，最后还是被“请”出去的。
回去了， 没法，他只得说还需要钱，“很需要钱吗？”他的她问他，他说是。他的她没有再问，只是又将放在了他的手心，他心里烦躁，有些粗鲁的抽开了手。
他拿着钱又去了，又赌了，这次没有输，但也没赢多少。他又赌了，这次快输光了，再赌，又没有钱了，再拿。
就这样，日子过了两个多月。
这天，他的心情很好，虽然输光了钱但他还完了债，这几回他的运气还不错，趁着这股运气还没散，再来几回一定能回本，他是这么想的。
咦，怎么没钱了，他拉开抽屉后惊讶的发现。一定被藏起来了。我再去拿一些出来，等回本了，就放回去。嗯，他是这么想的。
他想起了他的她放不让自己看的东西的箱子，他找了很久，他找到了，他打开箱子，双眼如同扫描仪一样扫荡着，搜寻着那红色的钞票。
没有，没有，他翻箱倒柜，把东西扔的到处都是，但都没找到，无奈他只好把东西捡起来。
等等，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张被他扔在地上的纸上。
那是一张病例，但不是他的，上面写着——姓名:梅兰英 病名:食道癌，中晚期。时间是三个月前。
看到这里，老李的脑袋像是被狠狠的敲击了一样，大脑一片空白。许久后，他喃喃的道“怪不得，怪不得，之前的一切都说的通了，怪不得她吃的少了，怪不得她的脸色那么苍白，怪不得她最近这么又粘人了，怪不得…”老李的心无法平静，自责，内疚充满了心头。
临近中午，他的她从田里回来了，放下农具的她身体有些踉跄，脸色也更加苍白。老李快速的冲了过去，扶住了她。他的她有些惊讶，老李这个时候不应该回来的。然后在她惊讶的目光下，一件更惊讶的事情发生了，老李在她面前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老李跪在她面前诉说着他这几天是“怎么看病”的又是如何发现她的病例的，他的她满脸不可思议，一脸震惊，眼中有难过，有委屈，但却没有一丝责怪。老李说完，狠狠的给了自己两个耳光，扇完，他大骂自己，不是东西，不是人，说着扬起手就要再扇自己，但他的手没有落下来，他的她抓着他的手，紧紧的攥着，攥的他的手生疼。
老李再也没有去赌博了，但他的她也没去治疗。她也打算过去治疗，但在老李“有病”时，在他说他很需要钱时，她已经决定不看了，还有，到了现在，已经晚了。
最后，他的她走了，走之前的几天里他的她一直牵着他的手，走时，还在牵着。走后，他，死死的攥着她的手，攥到他的手生疼，攥到失去知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