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滚过夜空。
一道惨白闪电撕破天幕,瞬间照亮我紧绷的侧脸。狂风横掠而过,院边的树被压得弯腰垂枝,黑影扭曲摇晃。转瞬,黄豆大的雨点劈头砸落,噼里啪啦砸遍屋檐、地面、帆布沙包。
漫天雨声灌满天地。
雨幕之下,我赤着双手,伫立灯下。
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向悬在檐下的旧沙包。
嘭。
嘭。
粗硬的帆布死死磕撞指骨,表皮层层开裂,细密血珠顺着拳面渗出来,混着滚烫的汗水,一滴一滴砸进脚下泥地,晕开点点深色湿痕。
我不躲,不闪,臂膀抡满力道,反复出击。
脑子里没有道理,没有感悟,只有无数旧画面,碎片式、闪回式,层层叠叠翻涌而出。
……
幼年,乡间田埂。
我与人打架落败,满身泥土,裤脚沾满泥污,眼眶通红发烫,一路踉跄奔回院子。
跨进院门时,母亲正蹲在灶台边择菜。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扫来,目光落在我狼狈的身上。
没有伸手抚过我肿痛的胳膊,没有半句疼惜。
“又跟人惹事?”
菜叶被随手丢进竹筐,语气冷硬干涩。
“跟你讲过多少回,少去跟别人扯皮。”
短促的训斥落下,她才抬手拽过我的胳膊,一句一句教我躲闪的章法,教我如何少吃亏、少惹祸。
灶膛柴火噼啪炸裂,油烟沉沉裹住小院。
我僵立原地,满腔委屈死死堵在喉咙,吞不下,吐不出。
……
画面骤然切白。
盛夏正午,初中春游。
刺眼日光铺满塑胶操场,地面烫得发燥,满场喧闹人声嘈杂纷乱。我指尖捏着一截薄竹片,缓步穿过人群。
张闯横着步子拦在路中,嘴角挂着轻佻的笑。
“别做梦了,人家说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一句话砸落,少年脸面瞬间灼烧滚烫。气血冲头,我抬手,竹片狠狠抽在他手背上。
仅此一下,轻得微不足道。
张闯脸上的笑意瞬间死寂。
他不争执,不还嘴,右手迅速探进裤兜。
寒光乍闪。
利刃毫无预兆,直直捅进我后腰偏臀的皮肉里。
不是擦伤,不是磕碰,是坚硬刀锋硬生生撕裂肌理。滚烫的热血瞬间浸透校服布料,顺着大腿内侧蜿蜒而下,黏腻地贴紧皮肤。
我浑身僵死,呼吸骤然截断。
地面迅速洇开一片暗红,刺眼夺目。
张闯彻底慌了脸色,惨白无血。他连忙架住我的胳膊,另一名同学快步上前扶住我另一侧肩头,两人半拖半架,拖着脚步虚浮的我,跌跌撞撞冲向镇医院。
医院长廊弥漫浓重消毒水味,呛得人鼻腔发紧。
医生捏着镊子,夹着浸满药酒的棉球,擦过破开的创口。
每一次触碰,皮肉都剧烈抽搐,浑身不受控制发抖。白色纱布一圈圈缠紧后腰,勒得伤口紧绷发闷。
病床之上,我心底冒出唯一的念头——报警。
可下一秒,现实画面已经清晰铺展在眼前。
未成年、口头训斥、赔钱调解、大事化小。
我先动竹片的事实摆在那里,最终只会是冰冷的各打五十大板。
无人称量竹片的轻痛,与刀锋穿肉的重伤,究竟相差多少层级。
风波了结,公道全无。
剩下的,只有返校之后无休止的记恨与报复。
念头翻涌,最终沉沉压死在心底。
我闭上眼,任由消毒水的味道包裹全身。
这场不对等的伤害,最终被我独自咽下。后腰一寸,从此落下一道永不消退的刀疤。
……
镜头骤转,闷热盛夏,高二教室。
窗外蝉鸣聒噪不休,玻璃窗被烈日烤得滚烫。
我将手写的信纸夹进书页,小心翼翼递出去。某日低头,看见同班男生伏在桌面落笔,笔尖划过纸页,开篇四个字刺得人眼晕——亲爱的××。
血气瞬间冲上头顶,我跨步上前,一把抢过信纸。
短短片刻,数名校外人员直冲教室。
拳脚、膝盖、鞋底,密密麻麻劈头落下。我抱头蜷缩在地,课桌棱角抵住胳膊,满地灰尘蹭满衣衫,狼狈不堪。
满身伤痛之下,我直奔讲台,去找班主任吴老师。
我以为学校,是唯一讲理的地方。
“就你整天惹事。”
啪!
清脆的巴掌声炸开在安静的教室。
耳廓嗡鸣轰鸣,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灼烧。我僵立讲台旁,全班目光钉在我身上,刺骨难堪。
一众寻衅打人者,安然伫立人群,无人问责,无人惩戒。
深夜酒后,神志昏沉。
我最后一次去找那个女生,只想了结数年执念,给自己一个彻底的收尾。
等来的,却是又一次围堵。
乱攘攘的人群中央,我一眼望见亲表弟。
他站在围观人群最近处,清清楚楚看着我被推搡、倒地、受辱。
他双唇紧闭,眼神平淡无波,双脚寸步未挪,全程冷眼旁观。
亲情,半点温度无存。
……
尘土飞扬的校园空地。
薄土覆地,稍一动便扬起漫天灰雾。
校霸双手抱胸,立在石阶高处,居高临下俯视全场。四周学生层层围拢,嘈杂起哄,看热闹嬉闹不止。
空地中央,我与一名同学对立站定,擂台比武。
交手不过数招,对面之人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息不止,双肩剧烈抖动,拳头虚浮无力,体力彻底透支崩盘。
比试骤停。
半空尘土尚未落尽。
那同学抹掉满脸汗渍,无半分落败戾气,快步奔至石阶之下,躬身低头。
他抬手,轻轻落在校霸后背,一下一下,殷勤捶打,低声讨好顺从。
卑微姿态,一览无余。
……
雷雨再次灌满听觉,画面瞬间拉回雨夜屋檐。
昏黄灯泡在狂风里剧烈摇晃,光影碎乱,地上树影、人影摇晃扭曲。
我垂眸,看着自己拳面裂开的伤口,血珠混着雨水、汗水,不断滴落。
脑海里,所有画面循环闪回。
幼年灶台边的训斥、春日操场的寒光刀锋、医院刺鼻的消毒水、讲台旁滚烫的巴掌、人群里漠然的血亲、石阶下弯腰讨好的背影。
我拳头越来越硬,筋骨越练越强。
可我打得赢人,打不赢世道。
打得赢擂台拳脚,挡不住人心谄媚、规则和稀泥、旁人冷眼、弱者依附强权的苟活。
从小到大。
家是笼。
校园是笼。
人情是笼。
法理调解,亦是笼。
狂风呼啸,暴雨滂沱。
我五指再次死死攥紧,指骨泛白,对着晃动的沙包,再度扬起拳头。
四方皆笼,无处可逃。